开放合作中

有想法就聊聊,别客气 👋

2695409102@qq.com
已复制 ✓
← 槐树下

第一百六十九章:井 — 《槐树下》

井

小宇家的井在院子的东南角。

井口压着一块圆形的青石板,石板上刻着两圈防滑的纹路。石板中间有一个圆孔,孔不大,刚好能容下井绳穿过。井绳是麻绳,手指头粗,下端系着一个铁皮水桶。水桶用了很多年,桶底的铆钉松了,打水的时候会漏,漏得不多,一条细线,从井底一路滴回井口。

母亲每天早晨打第一桶水。她把水桶放下去,井绳在手里一松一紧,桶底”咚”地碰一下水面,然后桶身慢慢倾斜,咕咚一声灌满了水。她拽着井绳,一下一下地把桶提上来,水在桶里晃着,光也跟着晃。

小宇蹲在井边看过很多回。他喜欢听水桶碰水面的那声”咚”。那声音和铁皮桶接雨的声音不一样,比那个沉,比那个闷,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。他问过父亲:“井底下是啥?”

父亲说:“是水。”

“水底下呢?”

“还是水。“父亲想了想,又说,“水底下是土。土再往下,是水。咱这儿的井,打十几米就有水了。再往下,越打水越多。”

“那井底下的水,跟渠里的水是一回事吗?”

父亲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蹲下来,用井绳在手上绕了两圈,说:“渠里的水是天上下的,井里的水是地底下渗的。天上下的水落下来,渗进土里,渗到地下,就成了井水。渠里的水浇了地,剩下的渗进地里,也到地底下去了。所以井水和渠水,源头是一回事,都是天上来的。”

小宇把这个话记在心里。天上下雨,雨落进地里,地底下全是水。他家的井打的是地下的水,墙那边小景家的井打的也是地下的水。两口井,隔着两道墙、一个院子、一条巷子,可井底下的水是连着的。

他蹲在井边,看着井口的青石板,忽然想:那他在井边说的话,会不会顺着井绳、顺着井水,传到墙那边的井里去?小景打水的时候,会不会听见?

那天下午,小景在墙那边喊他。

“小宇——你家有井吧?”

“有。“他隔着墙应了一声。

“我家也有。咱俩打水,看谁打得快。”

小宇跑到井边,把水桶放下去。桶在井绳上一路往下落,落了好久才听到”咚”的一声。他拽着井绳,一截一截地往上提,水桶沉,提上来的时候他两只手都用了劲。水提上来,他把桶放在井沿上,水在桶里晃着,太阳照进去,水面上浮着一层亮光。

墙那边也传来提桶的声音,吱呀吱呀的,是井绳摩擦井沿的声音。两个声音隔着一道墙,此起彼伏,像在应答。

“我打上来了!“小景在墙那边喊,“我家的水甜!”

“我家的也甜!”

“那咱俩换着喝!”

小宇愣了一下。换着喝——怎么换?他家的井和墙那边的井隔着墙,总不能把水倒过墙去。他想了想,忽然明白了。他提着水桶,走到墙根,把桶举起来,沿着墙头,慢慢地把水倒过去。水在墙头上溅开,一部分落到那边,一部分顺着墙面流下来,流进墙根的土里。

小景在墙那边,大概也做了同样的事。他听见水声,哗啦一声,然后是小景的笑声:“你家的水过来了!”

他低头看墙根。墙根的土湿了一小片,水正在往土里渗。渗得很快,一小会儿就看不见了。水渗进土里,土里是地下的水,地下的水是连着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口水没有消失,它渗进土里,往下走,走到地底下,绕过墙根,走到墙那边的井底。小景明天打水的时候,打上来的水里面,就有一点点他今天倒过去的。

“小景!“他喊,“你明天打水,你家的井里就有我家的水了!”

墙那边静了一下,然后是小景的声音:“真的?”

“真的!水在土里是连着的!我家的水渗下去,到你家的井底下!”

“那我也倒!“小景说。他听见墙那边传来水声,哗啦一声,然后是小景得意的声音:“你家的井里也有我家的水了!”

两个人隔着一道墙,各自站在自家的井边。井里的水,经过墙根下的土,你来我往。小宇蹲下来,把手伸进自己桶里的水。水是凉的,是刚才打上来的。他不知道这水里有没有小景倒过来的那一点,但他觉得有。

他把纸船放进了水桶里。

纸船是小景给他的。昨天下午,小景从墙头上递过来一只纸船,说是用她家旧练习本上的纸折的。纸比算术本纸厚一点,是课本封面的纸,硬邦邦的。她折得很认真,船帮压得死紧,船身挺括,像一只真正的船。

“你家有桶,我家有盆。“她说,“桶里的水比盆里的深。船放在桶里,更像在海里。”

小宇把纸船放进水桶。纸船落在水面上,先沉了一下,又浮起来。船身在水里晃了晃,稳住了。桶里的水是凉的,井水特有的那种凉,凉气从水面升起来,带着一点铁皮的气味。纸船在水面上慢慢地转,转到船头朝北,就停住了。

“它找着北了。“小宇说。

“啥?”

“船头朝北。“小宇看着桶里的船,“指南针也是这样,红的那头指北。船在水里,自己会找着方向。”

墙那边没有声音。过了一会儿,小景的声音传过来:“我家的船也指北了!我放在水桶里,船头也朝北!”

小宇站起来,看着桶里的纸船。桶里的水面上映着一小片天,纸船漂在那片天上。他想,他家的船在桶里朝北,小景家的船也在桶里朝北。两只船,隔着一道墙,各自朝着北。北边是银川,再往北是内蒙古,往东是北京,再往东……海在很远的地方。但船知道北在哪里。

“如果地下的水是连着的——“他对着墙说,“那咱俩的船,是不是也算在一条河里?”

墙那边停了一会儿。然后小景的声音,隔着一道墙,清清楚楚地传过来:“算!咱俩的船,在一条河里!“

晚上,他把这件事写进了小本子:

“我家的井和墙那边的井不是同一口,但水是连着的。我的船和小景的船不在一个桶里,但都在朝北。”

写完了,他放下笔,躺到枕头上。窗外的风从墙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湿气,像是井水的味道。他想,地底下的水到底有多深?父亲说打十几米就有水。十几米是多少?差不多是十根井绳接起来那么长。十根井绳那么深的地方,水连成一片,绕过所有的墙,所有的院子,所有的巷子,在看不见的地方,连成一大片。他的纸船在水桶里,桶里的水和地下的水连着,地下的水和墙那边的水连着,墙那边的水和小景的纸船连着。这么一想,他的船和小景的船,其实一直在同一条水里,从来没有分开过。

他想着这件事,慢慢地睡着了。

下一章预告:第一百七十章《秋天的第一封信》。明娟的回信到了,信上说她在河南过得很好,枣树底下的土她收到了。她说她寄回来一样东西,在信封里,让小宇打开看。小宇打开信封,里面是一颗红枣,晒得干干的,红得像一小块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