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信是八月中旬到的。
那天下午,小宇正蹲在槐树底下看蚂蚁。邮递员老赵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,车铃铛叮当响了两声。老赵的车后座上挂着那个磨得发亮的帆布包,他看见小宇,老远就喊:“小宇——有你的信!”
小宇站起来,心跳了一下。他跑过去,老赵从帆布包里抽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信封是白的,比普通的信封厚一点,鼓鼓囊囊的,像是装了什么东西。信封正面写着:宁夏某某镇 槐树下 小宇收。字是明娟写的,圆珠笔,蓝芯,笔迹比上一次工整了一些。
“河南来的。“老赵说,“走了九天。你看这信封,鼓的,装的啥?”
小宇接过信封,捏了捏。信封里有一封信纸的硬度,还有一样东西,圆圆的,硬硬的,有指甲盖大小。他捏着那东西,隔着信封摩挲了一下,光滑,有一点硌手。
“不知道。“他说。
“回去打开看。“老赵蹬上自行车,“我先走了,还有几家要送。”
老赵骑车走了。小宇站在巷口,拿着信封,翻来覆去看了两遍。信封是明娟从河南寄来的,封口用糨糊粘得很仔细,糨糊抹得均匀,没有溢出。他捏着信封里那个圆圆的东西,心里有一种痒痒的、说不清的感觉。他想马上打开,又舍不得马上打开。他想把这份鼓鼓囊囊的感觉多留一会儿。
他拿着信,没有直接回家。他走到槐树底下,在树根上坐下,把信封放在膝盖上,又捏了捏。然后他沿着封口的边缘,一点一点地把糨糊撕开。糨糊已经干了,撕的时候发出轻微的”嘶嘶”声,像撕一张膏药。
信封打开了。
二
他先抽出信纸。信纸叠成三折,展开来,上面是明娟的字:
“小宇:你的信我收到了,信封上的土我也看见了。我摸了一下,土是干的,细的,像面粉。我想,这就是你那边枣树底下的土了。我把它刮下来一点,放进我的小盒子里了。我奶奶看见我刮土,问我刮啥,我说刮朋友的信上带来的土。奶奶说,那你要好好收着,土认得回家的路。
河南的枣子收完了。房顶上晾着一大片,红的,像一地碎炭。我每天上房顶翻一遍,翻枣的时候能看见远处的河。河是浑的,跟我们那儿的渠差不多。我奶奶说河南的河和宁夏的渠是连着的,地下河。我信了。因为我喝水的时候,总觉得水里有一点点咱家的井水的味道。
我寄了一颗枣给你。是我自己挑的,最大的那一颗。我把它在太阳底下晒了三天,晒干了,收起来的时候它还是软的,我就又晒了一天,现在硬了,像一块小石头。你收到的时候,把它放在枕头边。它是河南的枣树上的,你把它放在枕头边,河南离你就近了。
明娟”
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写得很小,像是临了才想起补上的:“小景是谁?你在信里写了她。她家的船也朝北吗?”
小宇看着最后那行字,心里动了一下。他在信里写了小景,写了小景家的纸船,写了两个人把纸船放在水桶里朝北的事。明娟看到了。她问:小景是谁?她家的船也朝北吗?
他想了想,没有立刻决定怎么回信。他把信纸放在一边,把手伸进信封,把那个圆圆的东西掏出来。
是一颗红枣。
枣比指甲盖大一点,晒得干干的,表皮皱起来,纹路细密,像一张老人的脸。枣的颜色是深红的,红得发紫,在太阳底下看,像一小块炭,又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玛瑙。他把枣放在手心里,枣的温度比手心低,是晒干以后凉透了的那种凉。
他捏了捏枣。枣是硬的,硬邦邦的,捏不动。他把枣举到鼻子前闻了闻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,晒干的枣特有的那种甜,不像鲜枣那样冲,是收着的、沉在底下的甜。他把枣放进嘴里,含了一下,没有咬。枣在嘴里慢慢被唾液浸湿,表皮软了一点,甜味渗出来一点,淡淡的,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味道。
他把枣吐出来,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他想,这颗枣在河南的枣树上长了一整个夏天,被太阳晒,被风吹,被明娟的手摘下来,晒了三天,又晒了一天,装进信封,走了九天,翻过山,过黄河,到了他手里。现在它躺在宁夏的槐树底下,躺在他的手心里。枣不知道它走了多远,但枣知道它甜。
三
晚上,他把枣放在枕头边。
枕头边已经有很多东西了:指南针、铁盒子、明信片、槐豆荚、半截蓝色蜡笔头、明娟的信。他把枣放在铁盒子旁边,枣的红和铁盒子的灰放在一起,像炭和石头。他躺下来,侧过头,看着那颗枣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枣上,枣的表皮在月光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。
他想,这颗枣明天会变软吗?会坏吗?不会。晒干的枣能放很久。它能放一整个冬天,放到明娟回来。明娟回来的时候,他可以拿这颗枣给她看,说:你看,你寄的枣,我放在枕头边,一直放着。枣还在,甜味也在。
他又想起信背面那行字。小景是谁?她家的船也朝北吗?他想着,明娟问这句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?她是随口问的,还是想了很久才问的?他闭上眼睛,想了一会儿,没有想明白。他决定明天写信的时候,把小景的事写得清清楚楚。小景是谁,她家的船朝不朝北,他都要写。明娟问他什么,他都要答。
四
第二天一早,他就趴在炕沿上给明娟写信。
他写:明娟,枣收到了,我放在枕头边。枣很甜,我没舍得咬,含了一下就吐出来了,等你回来我们一起吃。
他写:小景是墙那边老杨家的闺女,比我小一点。她家也有一口井,井里的水和我家的水在地下是连着的。她也折纸船,她的船放在她家的水桶里,船头也朝北。我把我的船放在我家的水桶里,船头也朝北。咱俩的船在一条河里。
他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又写:小景问我,你是不是我最好的朋友。我说是。她说那她的船就在旁边待着,不抢你的船。你的船还是你的船。
他写完,把信纸晾了晾,折好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写:河南省某某县某某村 枣树下 苏明娟收。他把信封夹在麻线上晾了一下午,等太阳落山的时候收进来,沾了沾自家院子里的土,第二天寄了出去。
五
寄信回来的路上,他在巷口碰见了小景。
小景蹲在自家门口,手里拿着一颗枣。枣是青的,还没熟,是她家枣树上的。她把枣举起来给他看:“你看,我家的枣。还没红呢,得再等一个多月。”
小宇从兜里掏出那颗红枣:“你看,明娟寄的。河南的枣,熟了,晒干了。”
小景凑过来看。她看着那颗深红的干枣,眼睛亮了一下:“真红。像炭。”
“明娟说,红得像一地碎炭。”
“碎炭。“小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像是尝了尝它的味道。她伸出手指头,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那颗枣,“我能摸一下吗?”
“能。”
她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枣皮,又缩回来,像是怕碰坏了。“它走了多远?”
“九天。”
“九天。“小景看着枣,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说,“它走了九天,还这么红。我家的枣,红的时候肯定也这么好看。”
小宇把枣收进口袋。他拍了拍口袋,枣在口袋里硌着腿,沉甸甸的,像装着一小块河南的秋天。
下一章预告:第一百七十一章《枣树下》。明娟回信说她奶奶想看看小宇长什么样,让小宇寄一张照片。小宇没有照片,他照着镜子画了一张自己的像,画得不像,但寄了出去。他说,像不像没关系,明娟认得出他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