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明娟的信里说，她奶奶想看看小宇长什么样。
“我奶奶问我，写信的那个人长啥样。我说高不高矮不矮的，瘦瘦的。奶奶说，你光说瘦，我怎么知道他长啥样。我说，那我让他寄一张照片来。奶奶说好，你让他寄照片来，我看看我孙女的笔友长啥样。”
小宇把信读到这里，愣住了。照片。他没有照片。镇上没有照相馆，最近的一家在银川，坐车要两个小时。他从来没有照过相。他的枕头边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。
他想了想，决定画一张。
他把镜子从母亲屋里搬出来，立在炕沿上。镜子是圆形的，镶在木框里，木框漆的红漆掉了大半，露出底下的白木。他把镜子摆正，自己在炕沿上坐好，对着镜子看了看。
镜子里的人他不认识。不是不认识，是和平常看自己不一样。平常他不会专门看自己的脸，他看自己的手，看自己的影子，看水里的倒影。镜子里的这张脸是正面的、直直的、完整的，像一张陌生的画像。眉毛有点淡，眼睛不大，鼻梁不高，嘴巴抿着，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，是睡觉压的。
他盯着镜子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铅笔，开始画。
二
第一张画坏了。
他先画了一个圆，当作脸。圆画得太圆了，像个盘子。他又在圆上画眼睛，两只眼睛画得一样大，一样圆，像两颗黑豆。他看了看镜子，又看了看画，觉得不像。他把纸翻过来，重新画。
第二张他画得慢一点。他先画脸的轮廓，一边画一边看镜子。脸的轮廓不是正圆，是有点方的，下巴有点圆，颧骨的地方有一点点凸。他画完了轮廓，觉得比第一张好一点。然后画眼睛。眼睛不是一样大的——他照镜子发现自己的左眼比右眼稍微大一点点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，但他看见了。他把左眼画大了一点点，右眼画小了一点点。
画到鼻子的时候他停住了。鼻子怎么画？他从侧面看过自己的鼻子，但正面看不见自己的鼻子——他能看见的只有鼻子的最下端，两个鼻孔和鼻尖。他凭记忆画了一个鼻子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像一颗歪豆子。
画到嘴的时候他又停住了。嘴是抿着的，抿成一条线。他试着咧了一下嘴，又抿回去。镜子里的人跟着他咧了一下嘴，又抿回去。他决定画抿着的嘴，因为他平常就是抿着的。
他画完了脸，退后两步看。画上的人不像他。像一个小男孩，但不知道是谁家的小男孩。眉毛太浓了，眼睛太圆了，鼻子太歪了。他把画拿起来，对着镜子比了比，觉得哪都不对，又哪都有一点对。
他叹了口气，把画放下。
三
小景来的时候，他正对着第三张画发呆。
小景是翻墙过来的。她现在学会翻墙了，踩着她家那个三条腿的小板凳，扒住墙头，一撑就过来了。她跳到院子里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看见小宇坐在门槛上，面前摊着一张画。
“你画啥呢？“她凑过来。
“画我自己。“小宇说，“明娟的奶奶想看看我长啥样，我没有照片，就画一张寄过去。”
小景蹲下来看画。画上是一个小男孩的脸，画得歪歪扭扭的，眉毛粗，眼睛圆，鼻子歪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不像。”
“我知道不像。”
“你下巴比这个尖。“小景说，用指头点了点画上人的下巴，“你的下巴是这样的——“她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尖尖的弧度，“画上的是圆的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。他重新看镜子，又看了看画。小景说得对，他的下巴是有点尖的，画上的下巴是圆的。他拿起橡皮，把下巴擦了，重新画了一个尖一点的。
“眉毛也粗了。“小景说，“你眉毛没这么粗，你的眉毛淡淡的，像两道很浅的印子。”
他又把眉毛擦了，重新画。画完眉毛，他问小景：“还有哪儿不像？”
小景歪着头看了一会儿：“鼻子。你鼻子比他挺。“她伸手点了一下自己的鼻梁，“你看，我鼻子在这儿——你的鼻子也在这儿，比他的直。”
小宇又把鼻子擦了，重新画。画完鼻子，他把画举起来，对着镜子看了看，又放下来。这一次，画上的人有点像他了。不是完全像，但有一点像了。下巴是尖的，眉毛是淡的，鼻子是直的。
“像了。“小景说。
“像了吗？”
“像了。“她肯定地点了点头，“你寄过去，明娟的奶奶一看就知道是你。“
四
画寄出去之前，小宇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字：
“明娟，这是我。画得不像，但你看得出来是我。你奶奶要是说不像，你就说，不像也没关系，他长这样。”
他把画装进信封。信封是旧的，翻过来用的。他想了想，又找了一张干净的白纸，把画重新抄了一遍——不是重新画，是把画描了一遍，描得仔细一点。描完以后，他把画对着光看了看，觉得比原稿清楚了一点。
他把画装进信封，夹在麻线上晾了一下午。太阳落山的时候，他收进来，沾了沾自家院子里的土，第二天寄了出去。
寄完信回来的路上，他在邮电所门口站了一会儿。他想，这张画要走到河南去，走九天。画上的他，会在一张陌生的桌子上被展开，被一个没见过面的老奶奶看。老奶奶会端详画上的他，然后说，哦，这就是给明娟写信的那个孩子。他长这样。
他忽然觉得，画上的自己好像已经提前到河南去了。他本人还在镇上，但他的画像已经在路上了。像是一只纸船，先一步出海了。
五
晚上，他躺在炕上，看着枕边那颗红枣。
枣还在。晒干的枣，硬邦邦的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。他看着枣，想着明娟。明娟现在在河南，在枣树底下，坐着小板凳，帮她奶奶翻枣。她奶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戴着老花镜，等着看他的画像。
他不知道画像什么时候到。他只知道，画像在路上。画像上的他，下巴是尖的，眉毛是淡的，鼻子是直的，正坐着九天的大车小车，一步一步地往河南走。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照着他，也照着那张画像。画像在路上，月亮在天上，枣在枕边。他想着这三样东西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七十二章《照相》。镇上有人从银川带回来一台照相机，说是给镇上的人照相，一张两块钱。小宇的母亲说，那给你照一张吧，寄给明娟的奶奶，比画的像。小宇第一次照相，站在槐树底下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