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照相的人是在八月二十号那天来的。
他姓陈,镇上的人叫他陈照相。他以前是镇小学的老师,后来不教了,去银川学了照相的手艺,买了一台照相机。照相机是海鸥牌的,黑色的,皮套子磨得发亮,上面挂着一条红绳子。他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,车后座上捆着一个木头箱子,箱子里放着照相机和冲洗照片的器具。
陈照相在镇子中心的大槐树底下支了一个摊。他用一块黑布搭在架子上,布上写着几个白字:“陈氏照相,一张两元,三天取相。“字是手写的,写得歪歪扭扭,但一笔一画很认真。
消息在镇上传得很快。半天工夫,大槐树底下就围了一圈人。张勇的妈要去照相,说要照一张全家福寄给在部队的儿子。李芳的爸要照一张,说要拿到银川去办个什么证。陈照相忙得满头汗,一边摆弄照相机,一边喊:“一个一个来,别挤,胶卷贵着呢,一张一个。”
小宇站在人群外面,踮着脚往里看。他看着陈照相把照相机架在三脚架上,让一家三口站好,自己钻到那块黑布底下,鼓捣了一会儿,然后探出头来喊:“看我这儿——别眨眼——“然后”咔嚓”一声。
那一声响,小宇心里震了一下。他从来没有见过照相机。他只在课本上见过,插图里的照相机是方方的,像一个小匣子。真的照相机比课本上的小,黑黑的,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他站在人群外面,看了一下午,看着一个一个人走到那台黑色的机器前面,站好,被”咔嚓”一声,收到那个小匣子里去。
他忽然想:要是他的画像还没寄到河南,那是不是可以改寄照片?照片比画像像。明娟的奶奶看到照片,就知道他长什么样了。他不用再画歪歪扭扭的像了。
他跑回家,问母亲:“妈,陈照相在镇子上照相,一张两块钱。”
母亲正在剁菜,刀停在案板上:“照相?”
“嗯。他说三天取相。我想照一张,寄给明娟的奶奶。”
母亲没有马上说话。她低头剁了两刀菜,才说:“两块钱一张。够买二斤盐了。”
小宇没有说话。他知道两块钱是什么概念。母亲的小卖部,一包盐卖三毛钱,两块钱能卖将近七包盐。两块钱是一笔钱。他站在那里,没有走,也没有催。
母亲又剁了两刀菜,忽然说:“照吧。你长这么大,还没照过相。让明娟她奶奶看看你长啥样。”
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两块钱,展开,抚平,递给他。钱是旧的,折痕很深,边角磨得毛了。小宇接过钱,捏在手里。钱带着母亲手上的温度,还有一点厨房的油烟味。
“谢谢妈。”
“去吧。别站太远,照清楚点。“
二
第二天,他拿着两块钱去了大槐树底下。
陈照相的摊子还在,人比昨天少了一些。他站在人群外面等,等前面的人照完。轮到他的时候,他走上去,把手里的两块钱递过去。陈照相接过钱,看了一眼,又看了他一眼: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“站哪儿?照相还是得挑个地方。“陈照相指了指大槐树,“站树底下吧,树大,好看。你们家那棵槐树比这个还大,咋不站你们家槐树底下?”
小宇愣了一下:“还能在别处照?”
“能啊。你说去哪儿,我把机子搬过去。“陈照相拍了拍照相机,“就是费点事。你这张,站你们家槐树底下照吧,树冠大,好看。你回头告诉我是哪家,我明儿过去。”
小宇想了想,说:“就在这儿照吧。这棵槐树也大。”
他说不清为什么不想让陈照相去他家。可能是因为那棵槐树是他和明娟的,是他蹲了六年的地方。他想让明娟的奶奶看到一棵大槐树,但不想让那棵槐树被照下来寄走。槐树是他的,照片是寄给别人的。他想让槐树留在原处。
他站到大槐树底下。陈照相让他站好,他站好了。陈照相说:“头抬起来一点。“他抬起来一点。“肩膀放松。“他放松了。“手——“陈照相看了看他,“手别攥着,放下来。自然一点。”
小宇把手从裤子口袋里拿出来,垂在身体两侧。他不知道手应该往哪儿放。放口袋里,陈照相说不行。垂着,他觉得别扭。他想把手背在身后,又觉得像罚站。他想把手交叉在胸前,又觉得太大人了。
“你平常站这儿,手咋放?“陈照相问。
小宇想了想。他平常蹲在槐树底下,手放在膝盖上,或者撑在地上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手会插进裤兜里,或者捏着什么东西——指南针、蜡笔头、槐豆荚。他从来没有空着手站着过。
“你手里拿个东西。“陈照相说,“随便啥都行。你兜里有啥?”
小宇摸了摸口袋。口袋里有一截蓝色蜡笔头,是昨天画画用的。他掏出来,握在手里。蜡笔头短短的,被体温捂得有点软。他握着蜡笔头,手一下子就不别扭了,像是找到了一个放的地方。
“行,就这样。“陈照相钻进黑布底下,“看我这儿——别眨眼——”
小宇看着那台黑色的机器。镜头黑黑的,圆圆的,像一只眼睛。他看着那只眼睛,心里想:这只眼睛会把他收进去,收到一个小匣子里,然后洗出来,变成一张纸。那张纸上会有他的脸,下巴是尖的,眉毛是淡的,鼻子是直的。那张纸会寄到河南去,被明娟的奶奶拿在手里看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三
三天以后,照片取回来了。
陈照相把照片装在一个小纸袋里。纸袋是黄褐色的,上面印着”陈氏照相”四个字。小宇从纸袋里抽出照片,手有点抖。照片是黑白的,一张小小的方纸,边沿有点卷。照片上是一个男孩,站在大槐树底下,手里握着一截东西,脸有点紧张,眼睛睁得大大的,看着镜头。
他看了很久。
照片上的人不像他,又像他。不像——照片上的人站在一棵树底下,树他不知道是谁家的,人他也不太认得。像——下巴是尖的,眉毛是淡的,鼻子是直的,和他画的一样。他看着照片,忽然想:原来他长这样。他从镜子里看自己,从来没看过这么完整的自己。镜子里的自己会动,会眨眼,会抿嘴。照片上的自己不会动,就一直那样站着,握着蜡笔头,站在一棵陌生的槐树底下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。照片背面是白的,什么也没有。他想了想,用铅笔在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明娟,这是我。在槐树底下照的。手里的东西是我画画的蜡笔。”
写完,他端详了一会儿,把照片装进信封,夹在麻线上晾了一下午。晾干以后,他收进来,沾了沾土,第二天寄了出去。
四
照片寄出去以后,他一直在想一件事。
照片上的他站在一棵槐树底下。那棵槐树不是他家的,是镇子中心的那棵。他本来可以站在自家槐树底下照的,但他没有。他把自家那棵槐树留了下来,留给自己,留给明娟回来的时候看。可是照片寄到河南以后,明娟的奶奶看到的槐树,是镇子中心的那棵。
他想着这件事,觉得有点对不起自家那棵槐树。他蹲在自家槐树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根。树皮粗糙,温温的,是夏天的温度。他对着槐树说:“我没让你上照片。你在这儿待着,等明娟回来,她看真的你。”
槐树没有回答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,像是在说:好。
五
晚上,他躺在炕上,看着枕边那颗红枣,想着那张照片。
照片在路上,走了三天了。还有六天,就到河南了。明娟会收到照片,她奶奶会看到照片,会看到站在槐树底下的小宇,手里握着一截蜡笔头。奶奶会说,这孩子看着老实。明娟会说,他本来就老实。
他想着这些,觉得那张照片好像在替他去看明娟了。照片上的他站在槐树底下,握着一截蜡笔头,被装在信封里,翻过山,过黄河,走到枣树下。等他本人再见到明娟的时候,明娟已经先见过照片上的他了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从墙那边吹过来,带着枣树叶子晒过的气味。他想,明天该给小景看看那张照片。小景说画得不像,那照片像不像?她看了就知道。
下一章预告:第一百七十三章《照片上的槐树》。小景看了照片,说这棵槐树她认得,是镇子中心的那棵。她说,你咋不站自家槐树底下照。小宇说,自家槐树要留给明娟回来看真的。小景沉默了一会儿,说,那你什么时候给我照一张,我也要站到照片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