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小景是第二天看到照片的。
小宇从信封里抽出照片，递给她。小景接过去，两只手捧着，像捧着一片薄薄的玻璃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这是你？“她问。
“嗯。”
“跟画上不一样。“她说，“画上你画得不好看，照片上好看。”
小宇脸红了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，鞋尖在土里画着圈。
小景又看了一会儿照片，说：“这棵槐树我认得。镇子中心那棵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咋不站你家槐树底下照？”
小宇想了想，说：“自家那棵树，我想留给明娟回来看真的。”
小景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照片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，看到背面的字：“明娟，这是我。在槐树底下照的。手里的东西是我画画的蜡笔。”
她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照片递还给小宇，说：“你什么时候给我画一张？我也要站到照片里去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：“你也要照相？”
“不是照相。“小景说，“是画。你画我，画我在枣树底下站着。画好了，寄给你认识的人也行，不寄也行。我就想有一张。”
小宇想了想，说：“好。我画你。“
二
他让小景站在她家的枣树底下。
枣树不大，但叶子很密。午后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，在小景的脸上、肩上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。她站着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手攥成拳头，又松开，又攥成拳头。
“你别动。“小宇说，手里拿着铅笔和纸。他坐在小板凳上，膝盖上摊着纸。
“我没动。”
“你手在动。”
小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把手松开，垂在两侧。她站了一会儿，又觉得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她把手背在身后，又觉得像罚站。她把手交叉在胸前，又觉得太大人了。
“你手里拿个东西。“小宇说，这话是学陈照相的。
小景四处看了看，走到枣树底下，从地上捡起一颗青枣。青枣小小的，硬硬的，她握在手心里。手握着枣，一瞬间就不别扭了。
“行，就这样。“小宇说。
他低头画。他画得很慢，一边画一边抬头看小景。小景的脸比他画过的东西都难画。她的眉毛不是一条线，是弯弯的，像月牙。她的眼睛不是圆的，是长的，眼尾微微往上翘。她的鼻子小小的，鼻尖有一点翘。她的嘴微微张着，像是在等什么。
他画了一会儿，停下来，把画举起来看。画上的小景站在枣树底下，手里握着一颗枣。脸画得不像——嘴画大了，眼睛画小了，月牙形的眉毛画成了两条弯弯的线。他擦了，重新画。画了擦，擦了画，一共画了四遍。
“行了。“他说。
小景跑过来看。画上的她站在枣树底下，手里握着一颗枣，脸有点歪，但看起来是她。她伸手摸了摸画上的枣树，说：“画上了。我站在枣树底下，被画上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能留着吗？”
“行。本来就是画给你的。”
小景把画接过去，捧在手里，看了很久。她把画贴在胸口，抱了一会儿，然后跑进屋里，出来的时候画不见了——她放起来了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“她说。
小宇心里热了一下。他低下头，假装在收拾铅笔，说：“下次给你画一张站槐树底下的。”
“好。“小景说，声音里带着笑。
三
那天晚上，小宇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：
“今天画了小景。她站在枣树底下，手里握着一颗青枣。画了四遍才画像。画完以后她把画贴在胸口，抱了一会儿。”
他写完了，盖上本子。他想起自己那张照片。照片上的他站在槐树底下，握着一截蜡笔头。照片寄去河南了，现在在路上。他想，明娟收到照片的时候，小景手上已经有了他画的画。两个人的手里，都有他给的东西。一个在河南，一个在墙那边。
他翻了个身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照着墙两边的院子。他想，明娟看见照片的时候，会不会觉得他长变了？她走的时候他才六岁，现在他七岁了。七岁的他比六岁的他高了一截，下巴尖了一点，眉毛淡了一点。她认得出他吗？
他想着这些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七十四章《陈照相又来了》。陈照相又骑着自行车来镇上了，这一次小景攒够了钱，要照一张真正的相。她站在自家枣树底下，陈照相说这里光线好，咔嚓一声，小景第一次被照进了照片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