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陈照相第二次来镇上，是八月底的事。
这次他没有在大槐树底下支摊子。他直接骑着自行车，车后座上捆着那个木头箱子，挨家挨户地问：“照相不？一张两块，三天取相。“有人朝他摆手，有人把他让进院子。他走了大半条街，到小宇家门口的时候，小宇正蹲在门槛上啃西瓜。
“小孩，你家照相不？”
小宇抬头，看见是陈照相，愣了一下：“照过了。”
“照过了？啥时候照的？”
“上回。在大槐树底下。”
陈照相认出了他：“哦，是你。照片取到了？像不像？”
“像。”
“那就行。“陈照相说着，推着车要走。
小宇追了一句：“你咋不去墙那边问问？那边有个人，也想照相。”
陈照相回过头：“哪边？”
“墙那边，老杨家。他家有个闺女，叫小景。她想照相。”
陈照相点了点头，推着车往巷子那头去了。
二
小景正在院子里收衣裳。她听见自行车铃铛响，抬头看见一个陌生人推着车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“你是老杨家的闺女？“陈照相问。
“嗯。”
“照相不？一张两块，三天取相。”
小景的手停在半空，衣裳搭在绳上没有拿下来。她看着陈照相，又看了看他车后座上的木头箱子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多……多少钱？”
“两块。”
小景没有说话。她把衣裳从绳上取下来，叠好，抱在怀里，低头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跟我妈商量一下。”
她抱着衣裳跑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，她出来，手里攥着钱。钱是皱巴巴的，一块钱的纸币，两张。她把手伸出来，把钱展开：“我有钱。是我攒的，我妈给我的零花钱，我没花，攒下来的。”
陈照相接过钱，看了看，说：“行。你在哪儿照？”
小景想了想，指着院子里的枣树：“这儿。”
“枣树底下？“陈照相看了看枣树，又看了看光，“行，这儿光线好。你站树底下，我看看。”
小景站到枣树底下。她穿着那件蓝格子的褂子，头发扎成两条辫子，辫梢系着红头绳。她站在枣树底下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，握成拳头，又松开，和上次照相的小宇一样，不知道手往哪儿放。
“你手里——“陈照相刚要说话，小景从枣树上摘了一颗青枣，握在手心里。她握着一颗枣，手一下子就自然了。
“行，就这样。看我这儿——”
小景看着那台黑色的机器。镜头圆圆的黑黑的，像一只眼睛。她忽然有点紧张，心跳快了。她不知道这只眼睛会把她的什么收走。但是她想好了，她想有一张照片，像小宇那张一样，可以寄给远方的人，也可以放在枕头边，自己看。
“咔嚓”一声。
三
三天以后，小景取到了照片。
她从小纸袋里抽出照片的时候，手也在抖。照片是黑白的，小小的，边沿有点卷。照片上是一个小姑娘，站在枣树底下，手里握着一颗青枣，辫子一边长一边短——她早上梳头的时候没梳好，但她当时没发现。照片上的人是她，又不太像她。不像——照片上的人站得直直的，像一棵小树。像——眼睛是弯的，鼻子是翘的，和她在水盆里看见的倒影差不多。
她把照片翻过来，背面的白纸什么也没有。她想了想，跑去找小宇。
“小宇，你帮我写几个字。”
“写啥？”
“写——这是我的第一张照片。在枣树底下照的。”
小宇接过照片，翻到背面，用铅笔一笔一画地写。他写完了，小景接过去，看着那行字，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，和照片上的她一模一样。
她把照片贴在心口，抱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现在，我也有照片了。“
四
小景把照片夹在一本书里。书是她爸的，一本旧书，封面上写着”电工基础”。她把照片夹在书的中间，那里有一张空白页，照片放在上面，刚刚好。
她合上书，把书放在枕头底下。晚上睡觉的时候，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，摸了摸书。书是硬的，照片夹在里面。她摸到书中间鼓起来一点点，那就是照片的位置。
她把手缩回来，放在被子上，看着屋顶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照在屋地上。她想，明天她要拿照片给小宇看，跟他那张放在一起比一比。她的照片和他在一个镇上拍的，隔了几天，隔了两道墙。两张照片放在一起，就像两个人在同一个地方见了面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七十五章《明娟要回来了》。明娟来信说，她奶奶的身体好一些了，她准备在九月初回镇上。小宇把信读了三遍，信纸上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：她要回来了。她把河南的秋天装进信封里，寄给了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