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九月初四那天，天晴了。
小宇天没亮就醒了。他躺在炕上，听着外面的动静。鸡叫了，狗叫了，母亲起来生火做饭了。他翻了个身，又翻了个身，最后还是坐起来，穿好衣服，跑到院子里。
天刚蒙蒙亮，东边的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，云边泛着红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镇子东头的方向。那条路在晨光里灰蒙蒙的，没有人，没有车。他蹲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，又觉得等太早了，中巴车要到中午才到。
他蹲在槐树底下，数蚂蚁。蚂蚁排着队，从槐树根一直爬到墙根，钻进一个洞里。他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，听见母亲喊他吃饭。他吃不下，扒了几口就放下碗。
“你今天咋了？“母亲问。
“没咋。”
母亲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追问。她收拾碗筷的时候，说了一句：“明娟今天到吧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吃完饭去等。别在邮电所门口蹲着，那地方灰大。去东头那个土墩上等，车停那儿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，放下碗，跑出去了。
二
他在土墩上等了一上午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，慢慢走到头顶上。他蹲在土墩上，一会儿站起来看看路的尽头，一会儿又蹲下去。路很长，一直延伸到天边，看不见尽头。路上没有人，只有风，风把路面上的浮土吹起来，薄薄的一层，像一层纱。
他兜里装着那颗白石子，是昨天捡的。他捏着石子，手心出汗了，湿津津的。他把石子掏出来，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，又放回去。
快到中午的时候，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小黑点。
小宇站起来，心跳了一下。黑点越来越大，越来越近，慢慢变成一辆车的形状。车是白色的，车顶上有行李架，车身上落着一层土。是那辆中巴车，从银川开来的，每天一趟，路过镇上。
中巴车越来越近，他能看见车前的挡风玻璃了。玻璃上有几道裂纹，像蜘蛛网一样。他站在土墩上，两只手攥成拳头，心跳得咚咚响。
车到他面前，慢慢停下来。车门”呲”的一声打开，一股热气从车里面涌出来，带着汽油味和汗味。车上的人开始往下走，先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然后是一个扛着编织袋的男人。他站在土墩上，踮着脚往里看，心快要跳出来了。
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明娟从车门里探出头来，看了一眼外面，然后跳下来。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，脚上是一双布鞋。她晒黑了，比走的时候黑了不少，脸上多了一层颜色，像熟透了的麦子。她的头发扎成马尾，比走的时候长了一点，在风里轻轻地摆。
她背着书包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她跳下车以后，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土墩上的小宇。她笑了，笑得很开，露出两排白牙：“小宇！”
她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小宇听见了。
他站在土墩上，张了张嘴，想叫她，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没有发出声音。他看见明娟朝他走过来，走到土墩跟前，站住。她比他走的时候高了一点，差不多高了他一根手指头的距离。她仰着头看他站在土墩上，笑着问：“你站那么高干啥？”
小宇从土墩上跳下来，站在她面前。他看着她，忽然觉得，她好像没有变，又好像什么都变了。她的脸还是那张脸，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，像秋天比夏天多了一层颜色。
“你回来了。“他说。
“嗯，回来了。“
三
两个人一起往回走。
明娟走在他左边，背着书包，拎着布袋子。她走路的姿势没有变，还是那样，步子不大，但走得很快，像是一直在赶路。
“你晒黑了。“小宇说。
“河南的太阳大。“明娟说，“我天天在枣树底下坐着，晒不到多少，但走路的时候晒。我奶奶说，你晒黑了好看，黑一点显得壮实。”
小宇看了看自己，他没有晒黑，他在镇上待了一整个暑假，天天蹲在槐树底下，没有怎么晒。
“我给你带了东西。“明娟说，“我说过的，那块石头。”
她从书包里掏出一块石头，递给小宇。石头是扁的，椭圆形，灰褐色，比手掌小一点，像一只小船。石头的表面被水冲刷得很光滑，手感温润，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玉。
“我在河滩上捡的。“明娟说，“我蹲在河边，看着水，想给你带一样东西。我捡了贝壳，又觉得贝壳不是河南的，贝壳是从海里来的。我捡了树叶，但树叶会碎。后来我看见了这块石头，扁扁的，像一只小船。”
小宇接过石头，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。石头很沉，比想象中沉。他把石头贴在手心里，凉凉的，和河滩上的水一样的温度。
“它像船。“他说。
“嗯。我洗干净了，装在书包里，一路上背回来的。”
小宇把石头装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那颗白石子，还有那颗红枣。现在又多了一块石头。三样东西装在一个口袋里，沉甸甸的，像装着一整个夏天。
四
走到家门口的时候，明娟停下来，看着那棵槐树。
“树还在。“她说。
“在。“小宇也停下来，站在她旁边，看着那棵槐树。槐树和暑假前一样，叶子还是绿的，枝干斜斜地伸着，遮住了半个院子。
“我想它了。“明娟说，“在河南的时候，我想你们家这棵槐树。我家没有树，只有枣树。枣树矮，坐不住人。槐树好，树根能坐人，树冠能遮荫。我在河南的时候，没有树根可以坐。”
小宇没有说话。他站在明娟旁边，和她一起看着那棵槐树。风从树顶上吹过来，叶子沙沙地响，像是在说”回来了”。
“你先进屋。“小宇说，“我妈做了饭。”
“你妈知道我今天回来？”
“知道。我告诉她了。”
明娟拎着布袋子，走进了院子。小宇跟在后面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看了一眼墙头。墙头上长着那蓬草，在风里摇。他没有看见小景，墙那边静静的，和小景还没出现的时候一样。
他转过头，跟着明娟进了屋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七十七章《礼物》。明娟从布袋子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——河南的红枣、河滩上的石头、奶奶做的布老虎、林雪寄给她的一本旧书。她说，林雪去了城市，从城市给她寄了一本书，书里有一张书签，书签上写着：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