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明娟坐在炕沿上,把布袋子放在膝盖上,从里面一样一样地往外掏东西。
第一样是一包红枣。她用手帕包着,手帕是蓝格子的,四角打了一个结。她打开结,露出来一堆红枣,比小宇枕头边那颗大一点,颜色更深,在太阳底下泛着暗红的光。“这是河南的枣,我带回来给你吃的。你尝尝,跟宁夏的枣不一样——河南的枣甜,甜到嗓子眼。”
小宇伸手拿了一颗,放进嘴里。枣肉厚,甜味是慢慢化开的,不是一下子冲出来,是一层一层地渗出来的。他咬了一口,枣核很小,肉很多。
“甜。“他说。
“还有呢。“明娟又掏出一只布老虎,巴掌大小,黄布缝的,身上画着黑色的条纹,尾巴翘着,样子不太像老虎,倒像一只胖猫。小宇接过来,捏了捏,布老虎肚子里面塞的是棉花,软软的。
“我奶奶缝的。“明娟说,“她听说我有一个朋友,问我是男娃还是女娃,我说男娃。她说,男娃喜欢老虎,我给你缝一个,你带回去给他。”
小宇把布老虎放在手心里,翻来覆去地看。布老虎的针脚很密,缝得很结实,老虎的眼睛是两颗黑扣子,缝得牢固,拽都拽不下来。
“你替我谢谢奶奶。”
“奶奶说不用谢。她说,你朋友喜欢就行。“
二
第三样是一本书。
明娟从布袋子的最底下掏出一本书,书的封面是蓝灰色的,上面画着一只帆船,帆船在海上,海是蓝的,天是蓝的,只在远处有一道白线,分不清是海还是天。书名是三个字:《海的梦》。
“林雪寄给我的。“明娟说,“她到城市以后,给我写了一封信,还寄了一本书。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一本书,想让我也看看。”
小宇接过书,翻了一下。书页已经旧了,边角卷起来,纸泛着黄,有一股旧书特有的味道,像晒过的稻草。书里夹着一张书签,书签是白色的硬纸,上面写着两个字:远方。
“远方?“他念出来。
“嗯。“明娟说,“林雪说,远方就是还没有去过的地方。她说她去城市了,城市就是她的远方。她说,我们也会有我们的远方。”
小宇看着书签上的两个字,想着这个叫”远方”的词。远方是什么?镇子东头的路,走到尽头,算不算远方?银川算不算远方?河南算不算远方?他想着,远方可能不只是一个地方,远方是一个方向,一个一直走、一直走才能到的地方。
“你看过这本书了吗?“他问。
“看了一半。“明娟说,“讲的是一家人住在海边,小孩天天看海,想出海。他爸说,海那边是更远的地方。他说,我要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那他去成了吗?”
明娟想了想:“我才看到一半,还不知道。但我猜他去了。他住海边,天天看海,他一定会去的。“
三
小宇把布老虎放在枕头边,和红枣放在一起。
枕头边的东西越来越多了:指南针、铁盒子、明信片、槐豆荚、半截蓝色蜡笔头、红枣、白石子、河南的石头、布老虎、书签。他把这些东西摆成一排,看着它们。每一样东西都从不同的地方来,有不同的故事,但它们都躺在他的枕头边,陪着他过夜。
他拿起那颗红枣,和明娟带回来的红枣比了一下。明娟带回来的枣更大,更深红,但他枕头边这颗枣,是明娟从河南寄来的第一颗,在信封里走了九天,沾过河南的土,晒过河南的太阳。他舍不得吃,就一直放着。
他把两颗枣放在一起,大的和小的,红的和更红的。他想,这两颗枣,一颗是信里寄来的,一颗是亲手带回来的。信里的枣走了九天,人走了两天。信比人慢,但信能走到人走不到的地方。
他躺下来,看着窗外。月亮升起来了,月光照在枕头边那些东西上,布老虎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只胖胖的小兽。他伸出手,摸了一下布老虎的尾巴,闭上了眼睛。
四
第二天,他把书带给了小景看。
小景坐在自家门槛上,翻着那本《海的梦》。她不认识的字很多,但书上的插图她看得懂——海是蓝的,船是白的,沙滩是黄的。她翻到一张插画,画上是一个小孩站在海边,海水淹到他的膝盖。
“海长这样?“她问。
“书上是这样画的。“小宇说,“明娟说,海是蓝的,很大,看不到边。”
“比咱家的水盆大?”
“大得多。比咱家的院子还大。比整个镇子还大。”
小景看着插画,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那船开到海里,真的会沉吗?”
小宇想了想,说:“纸船会沉。真的船不会。”
“那咱俩的纸船,算不算真的船?”
小宇被问住了。他想了想,说:“咱们的纸船是纸折的,纸船不算真的船。但纸船在水里漂着的时候,跟真的船一样。船知道北在哪里,纸船也知道。”
小景把书合上,抱在怀里,说:“那等我看完这本书,我也要知道海在哪里。”
下一章预告:第一百七十八章《墙那边》。明娟问小宇,墙那边住的是谁。小宇说,是杨叔家,他家有个闺女叫小景。明娟说,那你带我去看看她。小宇带明娟翻墙——不,走正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