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明娟回来的第二天，她蹲在槐树底下，看见了墙头上那蓬草。
“那边住的是谁？“她问。
小宇蹲在她旁边，正在用树枝在地上画圈。他听见明娟问，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，说：“老杨家。他有个闺女，叫小景。”
“就是你说的那个，也折纸船的？”
“嗯。”
明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墙头的那蓬草，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她长啥样？”
小宇想了想，说：“扎两条辫子，辫梢系红头绳。笑起来眼睛弯弯的。”
“跟我比呢？”
小宇愣了一下。他看了看明娟，又看了看墙头，说：“不一样。你笑起来是往心里收的，她笑起来是往外放的。”
明娟听了，低下头，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。她画完，抬起头说：“那你带我去看看她。”
“现在？”
“现在。“
二
小宇带明娟走正门。
他走到小景家门口，在门口站了一下，喊了一声：“小景——”
小景从屋里跑出来，看见小宇，又看见小宇身后站着一个人，停住了脚步。她站在屋门口，两只手攥着衣角，看了看明娟。
明娟也看着她。
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，互相看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小宇站在中间，忽然觉得有点紧张，像是自己把两个人拉到一起，又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“你是明娟？“小景先开了口。
“嗯。你是小景？”
“嗯。”
小景从屋门口走下来，走到院子里。她走到明娟面前，站住，仰着头看她。明娟比她高一点，小景要微微仰头才能看见她的脸。她看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比我想的高。”
“你比我想的矮。”
“我还会长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两个人说完，都笑了。小宇站在旁边，看着她们笑，自己也笑了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之前想多了。两个人见面，没有那么复杂。就是一个人问了一句，另一个人答了一句，然后就笑了。
三
小景把明娟领到枣树底下，让她看枣树上的枣。
“你看，我家的枣还没红，得再等一个多月。你河南的枣，我听小宇说，红得像炭。”
“嗯。“明娟伸手摸了摸一颗青枣，枣子硬硬的，凉凉的，“河南的枣是红的，但我们那边的枣树跟你们这儿的差不多，也是这么矮，叶子也是这么小。”
“那你们的枣树底下，能坐人吗？”
“能坐。我奶奶的椅子就放在枣树底下，她天天坐在那儿，看天上的云往哪边飘。”
小景听了，眼睛里亮了一下：“我家的枣树底下也能坐人。你坐一下试试？”
明娟蹲下来，在枣树底下坐了一会儿。枣树的叶子在她头顶上，遮出一片影子。她坐在影子里，抬头看了看，说：“你家的枣树和河南的枣树，是一样的。”
“一样的？”
“一样。叶子一样，树干一样，影子也一样。“明娟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“枣树在哪儿都一样。枣树认识枣树。”
小景听了，低头想了想，然后说：“那井在哪儿也一样。井里的水，在地底下是连着的。”
“你咋知道？”
“小宇说的。“小景看了一眼小宇，笑了，“他说，我家的井和他家的井，水是通的。你河南的河，跟宁夏的渠，也是连着的。”
明娟看着小景，又看了看小宇，然后笑了。她笑起来的时候，眼睛往心里收，但嘴角弯弯的，像一个月牙。
“你们俩，把井和河都连上了。“她说。
四
那天下午，三个人蹲在枣树底下，看一本《海的梦》。
小景不认得的字，明娟教她。明娟念一句，小景跟着念一句。小宇坐在旁边，听着两个声音一前一后，像两只鸟在叫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夏天，好像从一个暑假变成了一个很长很长的东西。长到可以装下三个人，两堵墙，一口井，一棵枣树，一本关于海的书。
念到一半，小景忽然问：“海在哪儿？”
明娟想了想，说：“在很远的地方。坐火车要坐很久。”
“你去过吗？”
“没有。但林雪去了城市。她说城市离海很近。”
“林雪是谁？”
“我朋友。“明娟翻到书签那一页，“她去城市了，给我寄了这本书。书签上写着’远方’。”
小景接过书签，看着那两个字。她看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“远方就是海吗？”
“远方是还没去过的地方。“明娟说，“海是远方，城市也是远方。远方一直都在，只是要走到。”
小景把书签放回书里，合上书，抱在怀里。她抬起头，看着天。天很蓝，没有云，蓝得透透的，像一片倒过来的海。
“我想去远方。“她说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七十九章《三个人的船》。小宇折了第三只纸船，三只船放进一个水盆里。小景说，船多了，盆就小了。明娟说，盆小了没关系，船大了就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