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小宇折了第三只纸船。
纸是从算术本上撕下来的，背面是空白的，没有写过字。他折得很慢，很仔细，把每一道折痕都用指甲刮平了。船折好以后，他端着船，走到墙跟前，喊了一声：“小景——明娟——过来看船。”
两个人从墙那边跑出来。小景踩着板凳翻上墙头，骑在墙头上往下看。明娟不会翻墙，绕到巷子口走了进来。小宇端着一个搪瓷盆，盆里装了半盆水，水面上漂着两只纸船——一只是他第一次折的，纸已经软了，船帮耷拉着；另一只是小景折的，课本封面纸，硬邦邦的，船身挺括。
现在他手里拿着第三只。
“这是谁的？“小景问。
“给你折的。“小宇把纸船递给小景。
小景愣了一下，接过来。她端着纸船，看了一会儿，然后把它放进水盆里。三只船并排漂在水面上，一只旧的，软的，纸边毛了；一只硬的，挺括的，课本封面纸；一只新的，白净的，算术本纸。
三只船在水面上轻轻地晃，挤在一起。
“船多了，盆就小了。“小景说。
“盆小了没关系。“明娟蹲在盆边，看着三只船，“船大了就行。“
二
“船咋能变大？“小景问。
明娟想了想，说：“船自己会变大。你把它放在水里，它在水里漂着，看的东西多了，见的水多了，它就变大了。”
“纸船也会变大？”
“纸船不会变大。“明娟说，“但纸船里面的东西会变大。你往船里装的东西多了，船就变大了。船不一定是纸做的，船是心里装的。”
小景蹲在盆边，看着三只船。她伸出手，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只新船。船在水面上晃了晃，船头撞到旧船，旧船又撞到硬船，三只船碰在一起，又分开。
“我往船里装什么？“小景问。
“装你想装的东西。“明娟说，“我往我的船里装了河南的枣树，小宇往他的船里装了宁夏的槐树。你往你的船里装什么？”
小景想了想，说：“我往我的船里装我家的枣树，还有墙头上的那蓬草。”
“那你的船就大了。“明娟说。
三
小宇看着盆里的三只船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明娟，你暑假前给我折的那只纸船，还在吗？”
明娟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在我的课本里夹着。我走之前放进去的，忘了拿出来。”
“那它还在吗？”
“应该在。“明娟说，“课本我放在抽屉里，没动过。”
小宇跑进屋里，翻出明娟的课本。课本是语文书，四年级上册，封面上画着一棵大树。他翻开课本，里面夹着一只纸船，叠得整整齐齐的，纸已经黄了，折痕很深。
他把纸船拿出来，走到盆边，放进水里。
四只船。
盆里的水晃了一下，四只船在水面上挤来挤去，船头碰着船尾，船身碰着船身。它们挤在一起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船队。
“四只船了。“小景说。
“嗯。“小宇看着盆里的四只船，想起明娟折这只船的时候，还是暑假前。她把船夹在他的课本里，他一直没有发现。一个暑假过去，他认识了小景，学会了翻墙，折了纸船，画了画像，照了照片。现在四只船在一个盆里，像四个人终于到了一起。
“四只船，能开到海里去吗？“小景问。
“能。“明娟说，“一只船能开到海里去，四只船也能。船不在多，在心里。“
四
晚上，小宇把四只船从盆里捞出来，晾在麻线上。
四只船排成一排，夹在麻线上。风一吹，四只船一起轻轻地晃，像四只小小的风铃，只是不响。他站在麻线底下，看着四只船。月光照在船身上，纸是湿的，泛着光，像四片薄薄的贝壳。
他忽然想，这四只船以后会怎么样？它们会一直晾在麻线上，被风吹干，被太阳晒干。然后它们会被收起来，夹在书里，放在抽屉里，或者被重新放进水盆里。它们可能永远不会开到海里去，因为它们只是纸船。但纸船不知道自己到不了海，纸船只知道在水里漂着的时候，船头朝北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最近的那只船——明娟折的那只，纸已经黄了，但船身还是完整的。他的手指碰到纸面，纸是湿的，凉的，有一点软。
“船，你会开到海里去吗？“他小声问。
船没有回答。风从墙那边吹过来，船身轻轻晃了一下，像是在说：会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章《开学》。九月初，学校开学了。小宇升二年级，明娟升四年级，小景也上一年级了。三个人第一次一起去上学，走在同一条路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