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九月七号，开学了。
小宇起了个大早，穿上母亲洗干净的蓝褂子，背上书包。书包是旧的，帆布面，边角磨出了线头，但母亲昨晚用针线缝了一遍，把破的地方都补上了。他把田字格本、铅笔盒、橡皮装进书包，又想了想，把指南针也装进去了。
他走到院子里，麻线上的四只船还挂在那里。经过一夜，船已经干了，纸变硬了，在晨风里轻轻地摆。他没有收，让它们继续挂着。
“小宇——“墙那边传来小景的声音。
“哎！”
“走了！”
他跑到门口，小景已经站在巷子里了。她穿着新褂子，白底蓝花，袖子有点长，卷了两道。她背着新书包，书包是碎花布做的，是她妈用旧衣裳改的，新鲜，好看。
“明娟呢？“小景问。
“她应该在她家门口等。“小宇说。
两个人走到巷口，明娟已经站在那里了。她穿着那件白底碎花的褂子，背着书包，手里拿着一本书——是那本《海的梦》，她还在看。她看见两个人走过来，把书合上，笑了：“走吧。”
三个人走在同一条路上。路是土路，早上的土被露水打湿了，踩上去软软的，不扬灰。路的两边是矮矮的土墙，墙头上长着草，草叶上挂着露珠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二
学校在镇子的西头，是一排平房，围成一个院子。院子里有一棵大柳树，柳条垂到地上，像一把绿伞。教室的门是木头的，门上的绿漆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灰色的木纹。
小宇的教室在最东边，二年级。明娟的教室在中间，四年级。小景的教室在最西边，一年级。
“一年级在那边。“明娟指着最西边的教室，“你一会儿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户朝南，冬天有太阳，暖和。”
小景点了点头，又看了看小宇：“你下课了来找我？”
“行。”
上课铃响了。铃声是铁皮敲的，挂在大柳树上，值日老师拿一根铁棍”当当当”地敲。三个人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走。小宇走了两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看见小景背着碎花布书包往西边走，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。明娟已经进了教室，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。
他走进二年级教室，找到自己的座位——靠窗，第三排。桌上落了一层灰，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坐下来。窗外的柳树在风里摇，柳条垂到窗台上，像是要伸进来。
老师进来了，姓王，是个年轻的女老师，戴着眼镜，说话声音不大。她站在讲台上，扫了一眼全班，说：“二年级了。你们不是一年级的小孩了。”
小宇坐在座位上，听着王老师的话，心里想：二年级了，他确实不是一年级的小孩了。他认识了明娟，认识了小景，学会了折纸船，学会了翻墙，学会了写信。他枕头边的东西，从几样变成了十几样。他觉得自己好像长大了不少。
三
第一节课下了，小宇跑到一年级教室门口。
小景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窗户朝南，太阳照在她桌子上，亮晃晃的。她正低着头，在一个小本子上写什么，写得认真，没有注意到他站在门口。
“小景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见是他，笑了：“你下课了？”
“嗯。你写啥呢？”
小景把小本子举起来给他看。本子上画着一只纸船，歪歪扭扭的，船头朝右，船尾朝左。“我画了一只船。“她说，“语文课学的第一个字是’人’，我写完了，没事干，就画了一只船。”
“你咋不写’人’字？”
“写了。“她把本子翻到前一页，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”人”字，一撇一捺，撇短捺长，像一只站不稳的脚。“老师说，‘人’字要一撇一捺，撑住了。我写的时候，一撇写短了，一捺写长了，老师说，你这个’人’字站不稳。我说，它站不稳，它会倒。老师说，你多写几遍，它就站稳了。”
小宇听了，觉得”人”字会倒，像一句很有意思的话。
四
中午放学，三个人一起回家。
小景走在最前面，书包在背上一跳一跳的。她走了一会儿，忽然停下来，回头说：“我今天学了很多字。”
“比如？“明娟问。
“‘人’、‘大’、‘小’、‘上’、‘下’。“小景一个一个地数，“还有’一’、‘二’、‘三’。”
“你学得真快。“明娟说。
“我记性好。“小景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，“我还会写’船’字，不过是我自己照着书上画的，老师没教。”
“你咋会写’船’字？”
“我翻小宇的书，看到的。‘船’字左边是一个’舟’，右边是一个’㕣’。‘舟’就是船的意思。‘㕣’是啥意思我不知道。”
明娟笑了：“你比我厉害，我一年级的时候，还不会写’船’字。”
小景听了，辫子一甩，走得更快了。
小宇跟在后面，看着小景的背影，又看了看明娟。两个人走在前面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，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条上学的路，比以前好走多了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一章《二年级》。小宇的二年级生活开始了。王老师让同学们写一篇作文，题目叫《我的暑假》。小宇写了他的暑假——纸船、墙、井、小景、明娟。他写得很长，写了整整两页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