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雪的信是九月十五号到的。
信封是白的，左上角印着一行蓝色的小字，写着城市里的某个地址。邮票也是城市的，画着一座高高的大楼，楼顶上有一个尖顶。明娟拆开信，坐在槐树底下读，小宇蹲在旁边，小景也来了，三个人挤在一起看一封信。
“明娟：你好吗？我到了城市，已经一个月了。
城市很大，比我想的还大。我住的房子在六楼，从窗户看出去，全是楼，看不到庄稼。楼底下有路灯，晚上亮堂堂的，不像咱们镇上，天一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。
我上的学校叫实验一小，教室很大，窗户是推拉的，玻璃擦得很亮。同学都是从不同地方来的——有从兰州来的，有从西安来的，还有一个从广州来的，她说话的口音我听不太懂。
城市里的人走路很快。我一开始走不快，过马路的时候总是被人超过。后来我也走快了，比他们走得还快。走得快的时候，风在耳边响，声音很好听。
我寄了一本书给你，你收到了吗？那本《海的梦》是我最喜欢的书，我想让你也看看。海在很远的地方，但书里的海，你在哪儿都能看见。
我在这里挺好的，就是有时候想起镇上的路。路是土路，下雨天泥泞，但走上去踏实。城市的路是硬的，柏油路，走上去不粘脚，但总觉得没有土路亲。
你还好吗？宁夏还是老样子吗？
林雪”
二
明娟读完了信，没有马上说话。她把信纸折好，放进信封里，放在膝盖上。
“城市。“她说，声音不大，像是在对自己说，“她去了城市。”
“你也会去吗？“小景问。
明娟想了想，说：“不知道。但我想去看看。”
“去看啥？”
“去看她。去看她信上写的那些东西——六楼窗户、推拉窗户、柏油路、走路很快的人。”
小景坐在旁边，低头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城市很大，大到走路会迷路。那去了城市，还能回来吗？”
“能。“明娟说，“林雪能去，就能回来。路是通的，跟地下的水一样。”
小景听了，没有再说。她把手伸进口袋里，掏出那颗青枣——她家枣树上的，还没红，硬硬的。她握在手心里，像握着一件小小的东西。
三
小宇坐在旁边，听着两个女孩子说话，没有插嘴。他在想”城市”这个词。城市是什么样子的？他没见过。他见过最大的地方是银川，但银川也是镇子放大版，有楼，但楼不高，路上有车，但车不多。林雪去的城市，和银川不一样。
他想起林雪寄来的那本书里夹着的书签，上面写着”远方”。远方就是城市吗？远方就是林雪现在待的地方吗？他想着，远方可能不只一个。林雪的远方是城市，明娟的远方是河南，他的远方是什么？他想了想，觉得他的远方，可能就是墙那边。墙那边他以前没去过，现在去过了，那远方就不是墙那边了。远方是更远的地方，是还没有去过的地方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墙根，伸手摸了摸墙头上的那蓬草。草在风里摇，他摸到草叶，干干的，扎手。他想，这堵墙，以前是他的远方，现在不是了。现在他的远方，可能是那条中巴车开走的路，可能是银川，可能是更远的地方。
他走回来，坐在槐树底下，说：“我想去远方。”
明娟看了他一眼，没有问他为什么，只是说：“那你去。”
“你咋去？”
“走路去。坐车去。一步一步地走，一点一点地走。“她说，“林雪就是这么去的。她先走到银川，再坐火车，坐了一天一夜，就到了。”
小宇想了想，自己能不能走那么远。他每天走路上学，走二十分钟。从镇上走到银川，要走多久？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，只要一直走，总能走到。
四
那天晚上，小宇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：
“远方是还没有去过的地方。林雪去了远方，明娟也会去，我也会去。但我不着急，远方总是在那里，不会跑。等我把枕头边的东西攒够了，我就出发。”
他写完，盖上本子，躺在炕上。窗外的月亮是圆的，月光照在院子里，把麻绳上的四只纸船照得清清楚楚。四只船挂在那里，风一吹，轻轻地晃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月亮被云遮住，院子里暗下来，他才闭上眼睛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三章《雨鞋》。九月下了一场大雨，镇上的土路变成了泥路。小宇没有雨鞋，穿着布鞋上学，鞋湿透了，泥灌进鞋里，脚趾冰凉。明娟看见了，说，你明天穿我的雨鞋，我的雨鞋大，你穿得了。小宇说，那你穿啥？她说，我有两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