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大雨是九月下旬下的。
头一天晚上就开始下了，雨不大，但一直没停。到了第二天早上，雨更大了，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，是从天上倒下来的。院子里积了水，水面上漂着树叶和草棍，麻绳上的四只纸船被雨淋得透湿，船身软塌塌的，像四片泡烂的叶子。
小宇站在门口，看着外面的雨，不知道怎么办。他没有雨鞋，只有一双布鞋。布鞋是母亲做的，千层底，布面，穿了一个多月，底已经磨薄了。他穿着布鞋踩进泥水里，鞋会湿透，泥会灌进来，一整天脚都是凉的。
母亲从屋里出来，看了看外面的雨，说：“穿我的鞋去？”
母亲穿着雨鞋，黑色的，高筒，大了一截。小宇穿进去，脚在鞋里面晃荡，走两步，鞋跟掉下来，像踩着一艘船。
“太大了。“他说。
母亲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你去问明娟借一双？她家应该有雨鞋，她爸在镇上上班，条件好些。”
小宇站在门口，看着雨幕，犹豫了一下，然后冲进雨里，往明娟家跑去。
二
明娟家在镇子西头，离他家走五分钟。他跑到她家门口的时候，头发湿透了，衣裳贴在身上，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。明娟正在门口刷牙，看见他这副样子，吓了一跳：“你咋了？”
“雨鞋——“他喘着气，“你有多余的雨鞋吗？我没有雨鞋，布鞋穿不了。”
明娟放下牙刷，看了他一眼，说：“你等着。”
她跑进屋里，过了一会儿，拿出一双雨鞋。雨鞋是深蓝色的，半高筒，不算新，但干干净净的，鞋底的花纹还看得清楚。她递给他：“你试试。”
小宇接过来，坐在门槛上，把湿透的布鞋脱了，换上雨鞋。雨鞋大小刚好，比他自己的脚大了一点点，但穿着正好，不松不紧。
“你穿得了？“明娟问。
“穿得了。“小宇站起来，在门槛上踩了两下，鞋底落在水泥地上，发出”咔咔”的声音，“刚好。”
“那给你穿吧。”
“你穿啥？”
明娟笑了：“我有两双。一双黑的，一双蓝的。蓝的给你穿，我穿黑的。”
小宇穿着雨鞋站在雨里，第一次觉得脚不凉了。雨鞋把雨水隔在外面，脚是干爽的，温暖的。他低头看着脚上的蓝色雨鞋，鞋面上有几道划痕，不是新的，但穿在他脚上，刚好。
三
那天上学，三个人都穿着雨鞋走路。
小宇穿蓝色的，明娟穿黑色的，小景穿红色的——她妈给她买的，新的，红色亮晶晶的，在雨里特别显眼。三个人走在泥路上，脚踩进泥里，发出”噗嗤噗嗤”的声音。雨鞋不怕泥，踩进去，拔出来，干干净净。
小景走在最前面，故意踩水坑。她一脚踩下去，水花溅起来，溅到小宇的裤腿上。小宇躲了一下，没躲开，也踩了一个水坑，水花溅到小景的雨鞋上。明娟站在旁边，看着两个人互相踩水，笑了，也踩了一个水坑，水花溅得最高。
三个人的笑声在雨里传得很远。
“雨鞋真好。“小景说，“穿雨鞋踩水，水不会湿脚。”
“对。“小宇说，“雨鞋像船，把脚送到水上。”
“船是纸做的，雨鞋是橡胶做的。“明娟说，“纸船会沉，雨鞋不会。雨鞋是脚上的船。“
四
晚上，小宇把雨鞋脱下来，放在门口。雨鞋湿了，鞋面上沾着泥。他端了一盆水，蹲在门口，用刷子把雨鞋刷干净。刷干净以后，他把雨鞋倒扣在台阶上，让水流出来。
母亲看见了，问：“谁的鞋？”
“明娟的。她借给我穿。”
母亲点了点头，说：“人家对你好，你要记着。以后人家有难处，你也要帮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。他蹲在台阶前，看着那双蓝色的雨鞋。雨鞋倒扣着，像两只休息的船。他想，明娟总是这样，有东西就分给他。她分给他字条，分给他信，分给她从河南带回来的石头，现在又分给他雨鞋。他没有什么可以分给她的。他只有那只布老虎，和那颗红枣。布老虎是她送的，红枣也是她送的。他送的东西，都是她给的。
他想了想，决定明天写一封信，放在她的课本里。信上写：明娟，谢谢你的雨鞋。你的船是蓝色的，我的船也是蓝色的。等雨停了，我把雨鞋还给你，但你的好，我记着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四章《泥路》。雨停了，但路还是泥泞的。三个人走在泥路上，每一步都踩得很深。小景的红色雨鞋陷进泥里，拔不出来，小宇和明娟一起拉她，三个人在泥路上笑成一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