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雨停了三天，路还是泥的。
镇上没有柏油路，所有的路都是土路。下了三天大雨，土路变成了泥路，泥很深，踩下去能陷到脚踝。太阳出来以后，泥路的表面干了一层，但底下还是湿的，你踩上去，表面那层干皮裂开，底下的稀泥翻上来，糊住你的鞋。
学校没有停课。镇上的孩子都习惯了泥路，穿着雨鞋、布鞋、凉鞋，什么样的鞋都有，踩在泥里，一步一步地走。小宇穿着明娟的蓝色雨鞋，走在泥路上，雨鞋底子的花纹很深，踩在泥里不打滑，走得很稳。
小景走在他前面，穿着红色雨鞋。她的雨鞋是新的，鞋底花纹浅，踩在泥里滑，她走得小心翼翼，像一只踩在泥上的猫。
明娟穿着黑色雨鞋，走在最后。她走得稳，步子不紧不慢，泥路对她来说不算什么——她走过河南的土路，走过渠边的泥路，走过镇上的所有路。
走到一半，小景的脚陷进去了。
二
不是普通的陷。是整只脚陷进泥里，泥没过雨鞋的鞋口，灌进去了。
小景”哎哟”了一声，停下来，低头看自己的脚。红色的雨鞋歪在泥里，鞋口灌满了泥，她的脚还在里面，拔不出来。她使劲拔了一下，脚出来了，但雨鞋留在了泥里。
“我的鞋——“她弯下腰，伸手去抓雨鞋。手指碰到鞋帮，泥太滑了，抓不住。她蹲下来，两只手一起抓，把雨鞋从泥里拔出来，但鞋里面全是泥，脚没法穿了。
她蹲在泥路上，手里拎着满是泥的雨鞋，赤着一只脚，脚上全是泥，泥巴糊到脚踝。她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又看了看手里的雨鞋，忽然笑了：“泥把我的鞋抢走了。”
小宇走过去，蹲下来，看了看她的脚。脚上全是泥，泥是黑的，黏糊糊的，裹在脚上，像穿了一只泥袜子。
“你另一只也脱了吧。“他说，“光脚走，比穿泥鞋舒服。”
小景想了想，把另一只雨鞋也脱了，光着两只脚站在泥路上。泥从她的脚趾缝里挤出来，凉凉的，滑滑的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，踩了两下，泥巴在脚底下发出”咕叽咕叽”的声音。
“光脚走，泥是软的。“她说。
“嗯。泥是软的，踩上去像踩在面团上。“小宇也脱了雨鞋，光脚站在泥里。泥漫过他的脚背，凉意从脚底升上来，一直升到膝盖。
明娟看着两个人光着脚站在泥里，也脱了雨鞋，把三双雨鞋拎在手里，光脚走过来。三个人光着脚站在泥路上，六只脚踩在泥里，脚趾头在泥里动。
“走吧。“明娟说。
三个人光着脚，在泥路上走。泥路软软的，凉凉的，踩上去，脚底被泥包裹着，像被大地轻轻地捧着。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，在脚背上画出一道道泥痕。太阳照在泥路上，路面泛着光，把他们的脚印照得清清楚楚。
三
走到学校的时候，三个人脚上全是泥。
学校门口有一个水龙头，是给老师浇花用的。三个人蹲在水龙头底下，把脚伸过去，拧开水龙头，水冲下来，把脚上的泥冲掉。水是凉的，冲在脚上，脚上的泥一块一块地掉下来，露出干净的皮肤。
小景的脚最小，在水龙头底下冲得最久。她看着自己的脚被水冲干净，脚趾头白白嫩嫩的，和泥里的脚完全不一样。
“泥把我的脚变黑了，水又把我的脚变白了。“她说。
“泥和水的活儿。“明娟说，“泥负责脏，水负责干净。它们俩分工。”
“那谁负责走路？“小景问。
“脚。“明娟说，“脚负责走路。泥和水，都管不了脚的事。”
小景看了看自己的脚，在地上踩了两下：“脚最厉害。”
三个人冲完脚，穿上雨鞋，走进教室。脚是干的，凉凉的，踩在教室的水泥地上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泥路走了，泥路今天是软的，明天太阳多晒两天，就会变硬，硬了以后，又能走人了。
四
晚上，小宇在自己的小本子上写：
“今天光脚走泥路。泥是软的，凉的，踩上去像踩在面团上。小景的雨鞋被泥抢走了，她光着脚，笑得很大声。明娟拎着三双雨鞋走在后面。我忽然觉得，泥路也不是那么难走。光脚走，泥认识你的脚，你认识泥的温度。”
他写完了，合上本子，放在枕头边。窗外没有雨，月亮出来了，月光照在院子里，照在麻绳上。麻绳上的四只纸船还在，经过一场大雨，纸船已经不成样子了——纸烂了，船帮塌了，像四只散了架的骨架。他看了它们一眼，没有难过。纸船烂了，可以再折。路烂了，晒干了又能走。人烂了——人不会烂，人只会长大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五章《秋天的颜色》。十月到了，镇上的树开始变黄。槐树的叶子变黄了，枣树的叶子也开始变黄。小景说，秋天是有颜色的，黄色是慢慢来的，不是一下子来的，是先黄一点，再黄一点，黄到最黄的时候，就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