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月，树叶开始黄了。
最先变黄的是路边的杨树。杨树高，叶子大，黄起来的时候，整棵树像一把撑开的黄伞。然后是槐树，槐树的叶子小，黄得慢，先是叶尖上有一点黄，然后黄慢慢地往下走，走到叶根，整片叶子就黄了。最后是枣树，枣树的叶子是圆的，黄起来的时候，颜色不太均匀——有的叶子黄了，有的叶子还是绿的，一棵树上有黄有绿，像穿了一件花衣裳。
小宇蹲在槐树底下，捡起一片落叶。叶子是半黄半绿的，叶脉还带着青色。他把叶子放在手心里，对着太阳看。太阳透过叶子，把叶脉照得清清楚楚，像一张小小的地图。
“叶子黄了，秋天就来了。“明娟坐在树根上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是那本《海的梦》，她还没有看完。
“秋天来了以后呢？“小宇问。
“秋天来了以后，冬天就来了。冬天来了以后，叶子就落光了。落光以后，明年春天又长出来。”
“叶子每年都这样？”
“嗯。每年都黄，每年都落，每年都长。”
小宇看着手里的叶子，觉得叶子一年一年的，和他一样。他也在长，每年都长。但他不会落，他只会一直长，长到和槐树一样高。
二
小景从墙那边跑过来，手里捧着一把东西。
“你们看，我捡的。”
她把手摊开，手心里是一把枣树的叶子，黄的、绿的、半黄半绿的，还有几颗青枣，小小的，硬硬的。她把叶子一片一片地摆在地上，摆成一个圆形，像一只轮子。
“秋天是有颜色的。“她说，拿了一片最黄的叶子，举起来，“黄色是慢慢来的，不是一下子来的。是先黄一点，再黄一点，黄到最黄的时候，就落下来了。”
“你咋知道的？“明娟问。
“我看的。“小景说，“我每天早上起来，先看枣树。今天比昨天黄了一点，明天会比今天更黄一点。黄到不能再黄的时候，它就落了。”
她说完，把那片最黄的叶子放在地上，又拿起一颗青枣，放在叶子中间。
“青枣是秋天不让人忘记的东西。“她说，“叶子黄了，落了，但枣还是青的。青的还在，秋天就没走完。“
三
明娟把书放在膝盖上，看着小景在地上摆叶子。
“你说得对。“她说，“秋天是有颜色的。但每个地方的秋天，颜色不一样。”
“咋不一样？”
“河南的秋天，枣树也是黄的，但枣是红的。红的枣挂在树上，黄的叶子站在旁边，红黄在一起，好看。宁夏的秋天，枣是青的，叶子是黄的，黄青在一起，也好看。”
小景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的秋天是青黄相间的。你的秋天是红黄相间的。小宇的秋天呢？”
小宇坐在旁边，被问住了。他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的秋天是槐树底下的。槐树的叶子是黄的，树根是土的，我坐在树根上，看到的秋天是黄的。”
“那你的秋天只有一种颜色。“小景说。
“够了。“小宇说，“一种颜色，能看一整个秋天。“
四
那天下午，三个人坐在槐树底下，看秋天的颜色。
杨树的叶子黄了，在风里哗哗地响。槐树的叶子正在黄，慢慢地，像在等什么。枣树的叶子黄绿相间，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画。小景把捡来的叶子摆了一地，摆成各种形状——圆形、方形、三角形。她摆了一个大大的”船”字，用的是最黄的叶子，黄得透亮。
“你看，‘船’字是用黄叶写的。“她说。
“它认识自己是船吗？“明娟问。
“认识。“小景说，“叶子黄了，落了，被风吹到水里，就是船。叶子本来就是船，只是它不知道自己是船。”
小宇听了，没有说话。他捡起一片槐树叶，放在手心里。叶子黄了，但还没有落，是他从树上摘下来的。他把叶子放进衣兜里，想留着这一片秋天的颜色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六章《槐树下的作业》。王老师布置的作业越来越多，小宇每天放学以后在槐树底下写作业。明娟也写，小景也写。三个人并排坐在树根上，各写各的，偶尔抬头，看一眼对方写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