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雪回镇上的消息，是邮递员老赵带来的。
“明娟，你那个同学回来了，城里那个。“老赵在邮电所门口遇见了明娟，自行车刹住，一只脚撑在地上，“我昨天送信的时候看见她了，在镇西头她家老房子那儿，跟她妈在一起。听说只待两天就回去。”
明娟站在邮电所门口，愣了一下。林雪回来了。她寄了信，寄了书，说城市很大，走路会迷路。现在她回来了，回到了镇上，回来了两天。
“她变了没有？“明娟问。
老赵想了想，说：“变了。头发剪短了，穿的衣服也不一样了，跟咱们镇上的人不一样了。脸还是那张脸，但一看就知道是城里回来的。”
明娟没有再问。她回到家，放下书包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往镇西头走去。
二
林雪家的老房子在镇西头，靠近那条渠。房子是土坯的，墙皮剥落，露出底下的土坯。院子不大，里面长着一棵果树，是梨树，结的梨子不大，但很甜。
明娟走到门口，门虚掩着。她站在门口，伸手推了一下门，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院子里站着一个人，背对着门口。她穿着白色的T恤，深蓝色的牛仔裤，头发齐耳短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她听见门响，转过身来。
是林雪。
她比走的时候高了，白了，脸上的轮廓比以前分明了，像一个被重新画过的人。她穿着明娟只在电视上见过的衣服——白T恤，牛仔裤，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她看见明娟，先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明娟！”
她的声音没有变，还是那个声音。
明娟站在门口，看着她，忽然觉得自己穿着蓝褂子、灰裤子、布鞋，站在她面前，像两个世界的人。
“你回来了。“明娟说。
“嗯，回来看看。后天就走。“
三
两个人坐在院子里，梨树底下。
林雪从包里掏出一瓶水，递给明娟。瓶子上印着蓝色的字，是城市的矿泉水。明娟接过来，拧开盖子，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，但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，和家里的井水差不多。
“你在城市过得好吗？“明娟问。
“好。“林雪说，“学校好，老师好，同学也好。就是有时候想家。”
“家？”
“想这儿。“林雪环顾了一下院子，“想这棵梨树，想渠边的路，想镇上的土路。”
“那你回来高兴吗？”
林雪笑了一下，笑着笑着，又收了回去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，说：“高兴。但是回来以后，发现很多东西变了。不是说东西变了，是我变了。我站在土路上，觉得土路窄了，不是以前那么宽了。”
明娟没有说话。她看着林雪，觉得林雪说的”窄了”，不是路窄了，是林雪变了。她去了更大的地方，看见更大的路，回来以后，以前的路就变小了。
“你还会再回来吗？“明娟问。
林雪想了想，说：“会回来。但不会一直待在这儿了。”
明娟听了，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，像被风吹了一下，但没有倒。
四
那天晚上，明娟坐在槐树底下，把这件事告诉了小宇。
“林雪变了。“她说，“她穿的衣服不一样了，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了。她变了，但她也说不上来变在哪里。”
小宇坐在旁边，想了想，说：“人去了远方，就会变。林雪去了城市，所以她变了。你去了河南回来，也变了。”
“我变了？”
“变了。“小宇说，“你去河南之前，你不会说’枣树底下’。你去河南之后，你会说了。你说’枣树底下’的时候，跟以前不一样。”
明娟听了，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你也变了。你认识了小景，会折纸船了，会翻墙了，会写作文了。你变了。”
“人一直在变。“小宇说，“变就是长大。”
明娟靠在槐树根上，抬头看天。天上有星星，星星很亮，隔着很远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的。她忽然觉得，林雪去了城市，不是走远了，是走在她前面了。她还在槐树底下，林雪已经到前面去了。但她不着急，她也会往前走，一步一步地走，总会走到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八章《城市与镇子》。林雪走之前，来槐树底下找明娟，看见了小宇和小景。她坐在槐树底下，讲了很多城市的事——马路、路灯、电梯、游乐场。小景听得眼睛发亮，小宇心里也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