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雪走的前一天，她来到了槐树底下。
明娟带她来的。小宇正在槐树底下写作业，看见明娟带着一个穿白T恤的短发女孩走过来，愣了一下，站起来，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。
“这是林雪。“明娟说，“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“你是小宇？“林雪先开口了，笑了笑，“明娟信里写过你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看见林雪的衣服——白T恤，牛仔裤，白运动鞋。衣服上干干净净的，没有补丁，没有线头，像是刚从店里买回来的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——蓝褂子，袖子卷着，领口有一点黑。
“坐。“他说。
林雪在槐树根上坐下来，看了看四周，说：“这棵槐树真大。”
“嗯。“小宇也坐下来，“我在这儿坐了两年了。”
小景从墙那边探出头来，看见槐树底下多了一个人，犹豫了一下，没有过来，趴在墙头上看。小宇看见她，喊了一声：“小景，过来，这是林雪。”
小景从墙头上缩回去，过了一会儿，从巷子里跑过来，站在槐树底下，看着林雪。她看着林雪的白T恤，眼睛亮了一下，但没有说话。
二
林雪讲了很多城市的事。
“城市的路是柏油的，黑的，平，骑车不颠。路边有路灯，晚上亮了，整条街都是亮的，不用手电筒。”
“城市有电梯，就是把房子里的楼梯变成会动的。你站上去，它自己带你上去。我第一次坐的时候，差点摔了，站不稳，像站在风里。”
“城市有游乐场，里面有旋转木马，有摩天轮。摩天轮转到最高的时候，能看到整个城市。房子变小了，路变小了，人看不见了，只有天是大的。”
小景听得眼睛发亮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，身子往前倾，嘴巴微微张着。她听到”摩天轮”的时候，问了一句：“摩天轮是啥？”
“就是一个大轮子，竖着的，人坐在上面，转到最高处，能看到很远。”
“比枣树高？”
“比枣树高得多。比整个镇子最高的房子还高。”
小景沉默了一会儿，说：“那我想坐。”
小宇坐在旁边，听着林雪的话，心里也在动。城市——他以前觉得城市是一个很远的地方，和他没关系。但林雪坐在他面前，白T恤上干干净净的，讲着城市的事，城市好像一下子近了很多。
三
“你会留在城市吗？“明娟问林雪。
林雪想了想，说：“会。我爸妈也在城市找工作，以后就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镇子呢？”
“镇子……”林雪环顾了一下四周，槐树、土墙、远处的渠，“镇子在这儿，不会跑。我以后想回来，还能回来。但我不想一直待在这儿了。”
“为啥？“小景问。
林雪看了看小景，笑了一下，说：“因为我想看看外面的世界。世界很大，一辈子看不完，但我想多看一点。”
小景听了，低下头，想了想，然后抬起头，说：“我也想。”
“那你以后也能去。“林雪说，“你现在小，等你长大了，就能去了。”
“大城市有啥好的？“小宇忽然问了一句。
林雪想了想，说：“大城市啥都好，啥都有。但也有不好的地方——人太多了，路太远了，走快了累。但好的地方，比不好的地方多。”
“那你会想咱们这儿吗？“小景问。
“会。“林雪说，“想这棵槐树，想渠边的路，想镇上的土路。但想归想，我不后悔。“
四
林雪走的时候，明娟送她到镇子东头。
中巴车来了，卷起一溜黄土。林雪上了车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朝明娟摆了摆手。车开了，走了，明娟站在土墩上，看着中巴车越走越远，变成一个黑点，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。
她站在土墩上，站了很久。她想起林雪刚来镇上时的样子——穿着碎花布裙子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说话带着外地口音。现在林雪走了，穿白T恤，剪短发，说城市的话，走城市的步。她变了，但变不一定是坏事。
她蹲下来，在土墩上捡了一颗小石子，装进口袋里。然后她走回槐树底下，坐在小宇旁边，没有说话。
小宇也没有说话。他坐在槐树底下，想着林雪的话。城市——他以前觉得城市很远，现在觉得城市不远了。林雪能去，明娟能去，他也能去。只要他愿意走，一步一步地走，总能走到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八十九章《槐树下的地图》。小宇画了一张地图，把他去过的地方都标上了——家、学校、邮电所、大槐树、小景家。明娟说，你把想去的地方也标上。小宇想了想，标了一个方向：往东，去银川。往东，去远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