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雪走了以后，小宇想画一张地图。
他找了一张白纸，是算术本上撕下来的，空白的一面朝上。他把纸铺在膝盖上，拿着铅笔，想了很久，不知道从哪儿画起。
“你画啥？“小景蹲在旁边，看他拿着铅笔发呆。
“地图。”
“啥地图？”
“我去过的地方的地图。“小宇说，“我想把我去过的地方都画下来，看看我能走多远。”
小景想了想，说：“那你从你家画起，画到我家，再画到学校。”
小宇低头画。他先画了一个小方块，代表他家。方块旁边画了一棵槐树，歪歪扭扭的，树冠画得很大，占了半个院子。槐树旁边画了一道墙，墙头上画了一蓬草——那是小景家的墙。墙那边画了一个小方块，代表小景家。
“这是你家。“小宇指着墙这边的小方块，又指着墙那边的，“这是你家。”
“嗯。“小景点了点头，“中间有一道墙，墙头上有一蓬草。”
“墙头上那蓬草，我也画上了。”
小景凑近看了看，果然看见墙头上画了几根细细的线，像草，又像头发。她笑了：“你画得像头发。”
“就是按头发画的。“
二
小宇继续画。
从家往西画了一条线，是路。路弯弯曲曲的，路边画了两棵小树，一棵是杨树，一棵是柳树。路的尽头画了一个方块，上面写了”学校”两个字。学校旁边画了一棵大柳树，柳条垂下来，画成了一根一根的线。
“这是上学的路。“小宇指着那条线，“走这条路，要走二十分钟。”
“你画得不对。“小景说，“路上还有一个水坑，下雨天才有的，你忘了画。”
小宇想了想，在水坑的位置画了一个椭圆形，旁边写了”水坑”两个字。
“水坑也要画上？”
“画上。“小景说，“水坑是路上的记号。没有水坑，路就不完整。”
小宇又画了邮电所。邮电所画在路的中间，是一个小方块，方块上写了一个”邮”字。邮电所门口画了一个小信箱，信箱上画了一个扁扁的口。
“信从这儿寄出去。“他说，“寄到河南，寄到城市。”
“寄到远方。“小景说。
三
画完了，小宇把地图拿给明娟看。
明娟接过纸，看了很久。地图画得很简单，线条歪歪扭扭的，字也写得不好看，但每一个地方她都认得——家、槐树、墙、小景家、上学路、水坑、邮电所、学校。她在地图上走了一遍，像走了一遍她走过的路。
“你画得真好。“她说，“每一个地方我都认得。”
“你帮我把想去的地方也标上？“小宇问。
明娟想了想，拿过铅笔，在地图的东边画了一个箭头。箭头指向纸的边沿，没有写地名，只画了一个箭头。
“这是往东。“她说，“往东走，能到银川。到了银川，能坐火车，去更远的地方。”
“再往东呢？”
“再往东——“明娟想了想，“再往东，能到北京。北京再往东，就是海了。”
小宇看着那个箭头。箭头指向纸的边沿，纸的边沿外面，是桌子，是墙，是镇子外面的世界。他忽然觉得，他画的这张地图，只是世界的一个小角落。纸的边沿外面，还有很大很大的地方，他没有画上去，画不上去。
“以后我去了更多的地方，就把地图再画大一点。“他说。
“嗯。“明娟把铅笔还给他，“你去了多远，地图就画多大。“
四
那天晚上，小宇把地图夹在田字格本里，放在枕头边。
他躺下来，看着屋顶，想着地图上那个箭头。箭头往东，指向纸的边沿。纸的边沿外面，是银川，是北京，是海。他还没有去过那些地方，但他知道方向。船知道北，他知道东。北是井水连着的方向，东是远方去的方向。
他闭上眼睛，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站在地图上了，站在那个箭头出发的地方，等风来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九十章《渠边》。明娟说，渠里的水快要干了，冬天来了，渠就不流水了。三个人去渠边，坐在渠沿上，看最后一批水慢慢地流过去。水越来越少，最后只剩下渠底的一层泥，和泥里的一条小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