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月底，渠里的水开始少了。
渠是灌溉用的，春天放水，夏天水大，秋天水慢慢变小，到了冬天，渠就干了，渠底裂成一块一块的，像干透的泥饼。小宇蹲在渠边，看着水一点一点地变少。前几天水还能漫到渠的半腰，现在只剩渠底薄薄的一层，清亮亮的，像一面躺在地上的镜子。
“水要走了。“明娟说。她坐在渠沿上，两只脚悬在渠边，鞋底离水面一拃高。
“水走到哪儿去？“小景坐在她旁边，也把脚悬着，但她腿短，够不到水面，鞋底离水面还有两拃。
“水走到地底下去了。“明娟说，“渠里的水渗到地里，渗到地下，变成井水。明年春天，再抽上来，流到渠里。”
“水每年都这样？“小景问。
“每年都这样。来的时候哗哗的，走的时候悄悄的。”
小宇蹲在渠边，伸手碰了一下水。水是凉的，但不刺骨，秋天的凉，像刚打上来的井水。他把手伸进水里，水从手指缝里流过去，流得很快，好像急着要走到哪儿去。
“水急不急？“小景问。
“急。“小宇说，“像赶路的人。“
二
三个人在渠边坐了很久。
渠里的水越来越少，薄薄的一层，快要盖不住渠底了。小宇一直盯着水面，忽然看见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。
“有鱼！“他喊了一声。
明娟和小景都凑过来看。渠底的水里，确实有一条小鱼，巴掌大，灰黑色的，在浅浅的水里游来游去。水太浅了，鱼游不动，只能侧着身子，在泥面上蹭着游。
“渠要干了，鱼怎么办？“小景问。
“鱼会死。“明娟说，“水干了，鱼就死了。”
小景看着那条鱼，鱼在泥水里挣扎，鳞片上沾着泥，尾巴一摆一摆的，像是在找水。她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能不能把它捞出来？”
“捞出来放哪儿？“小宇问。
“放咱家的水盆里。盆里有水，它能活。”
小宇想了想，觉得可以。他脱了鞋，卷起裤腿，踩进渠里。渠底的泥是软的，踩上去，泥从脚趾缝里挤出来，凉凉的。他走到鱼旁边，蹲下来，两只手伸进水里，慢慢地合拢。鱼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，滑溜溜的，差一点跑了。他赶紧合紧手，把鱼捧起来。
鱼在他手心里，尾巴一甩一甩的，甩了他一脸水。
“抓住了！“他喊。
三
三个人跑回家，把鱼放进水盆里。
搪瓷盆装了半盆水，鱼一进去，先是在盆底待了一会儿，一动不动，像是在适应新地方。然后它慢慢地游起来，先是绕着盆沿游了一圈，然后游到水中间，停住了，尾巴轻轻地摆着。
“活了。“小景说。
“活了。“小宇说。
“它有名字吗？“小景问。
明娟想了想，说：“它从渠里来的，就叫渠渠。”
“渠渠。“小景蹲在盆边，看着鱼，“渠渠，你以后就在盆里住了。盆没有渠大，但盆里有水。有水的盆，就是你的渠。”
鱼没有回答，在水里游了一圈，尾巴摆了一下，像是在说”知道了”。
小宇蹲在盆的另一边，看着鱼在盆里游。盆里的水是清的，鱼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灰黑色的光，尾巴一摆一摆的，像是在走路。他忽然觉得，鱼从渠里到了盆里，就像他从墙这边到了墙那边，都是从一个地方到了另一个地方。地方变了，但水还在，鱼还能游。
四
晚上，小宇在小本子上写：
“今天在渠里捞了一条鱼，放在盆里养着。鱼叫渠渠，是明娟起的名字。小景说，有水的盆就是鱼的渠。我想，我也是鱼，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，只要有水，就能活。”
他写完，放下本子，走到盆边，蹲下来看鱼。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，照在盆里，鱼在水面上映出一个影子，影子和鱼一样大，一样黑，在水里游。
“渠渠。“他小声喊了一声。
鱼没有理他，鱼在水里游着，不知道自己是鱼，不知道自己在盆里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鱼只知道游，游到水停的地方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九十一章《鱼与船》。渠渠在水盆里住下来了。小景把纸船放进盆里，鱼绕着船游。她说，鱼把船当成了另一条鱼，想跟它玩。明娟说，船和鱼都是水里的东西，它们认得。小宇想，船和鱼都认识水，水认识它们，它们在水里，就不会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