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第一场雪是十一月中旬下的。
那天早上，小宇推开屋门，看见院子里白了一层。不是那种厚厚的大雪，是薄薄的一层，像有人在地上撒了一层细盐。屋顶上是白的，墙头上是白的，槐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，像树开了一树白花。
他站在门口，哈了一口气，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团白雾，飘了一下，散了。
“雪。“他说。
他走到院子里，踩了一下雪。雪很薄，踩上去，脚底发出”咯吱”一声，薄薄的雪底下，是土的颜色。他蹲下来，用手指碰了一下雪。雪是凉的，凉的，一碰就化了，留下一点水。
“雪不够厚。“小景从墙那边探出头来，她穿着棉袄，红底碎花的，领口翻着白毛边，“得再下几场，雪才能堆起来。”
“你见过大雪吗？“小宇问。
“见过。去年下了一场，到我的膝盖。我妈说，那是好几年最大的一场。雪堆起来，能在上面踩脚印，踩一个，陷下去一个，像踩在面粉里。”
小宇站起来，走到墙根底下，仰头看墙头上那蓬草。草上落了一层雪，草叶被雪压弯了，像一根一根的白线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雪从草叶上滑下来，落在他手心里，化了。
二
三个人去上学的时候，雪还在下。
雪不大，细细的，像筛子筛下来的面粉。落在头发上，落在肩膀上，落在地面上，一层一层地铺。路变白了，变软了，走在上面，脚下发出轻轻的”沙沙”声，像踩在细沙上。
小景踩着雪走，每一步都踩得很用力，把脚印踩得深深的。她回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印，说：“你看，雪认识我的脚。”
“雪认识每一个人的脚。“明娟说，“雪落在路上，谁走过，它就记住谁。”
“那雪里面，有我的脚印，有你的脚印，有小宇的脚印。“小景说，“雪把我们的脚印放在一起了。”
小宇走在后面，听着两个人的对话，低头看着雪地里的脚印。三个人的脚印，排成一排，大的、中的、小的，一个挨着一个，像三只船在雪地上航行。
三
到了学校，三个人站在教室门口，跺了跺脚，把鞋上的雪跺掉。
小宇走进二年级教室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窗外的雪还在下，柳树的枝条上落了一层雪，像一根一根的白线。他看着窗外，雪把整个世界都变白了，变静了，连声音都变小了。他听不见远处的狗叫，听不见隔壁教室的读书声，只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，轻轻的，像在说悄悄话。
下课的时候，他跑到四年级教室门口，找明娟。
“雪会停吗？“他问。
“会。“明娟说，“雪不会一直下。下够了就停。”
“下够了是多少？”
“不知道。“明娟想了想，“雪自己知道。它觉得够了，就停了。”
小宇站在走廊上，看着雪。雪还在下，细细的，密密的，像一张网。他伸出手，接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他的手心里，一瞬间就化了，变成一滴水，凉凉的。
“雪走了。“他说。
“雪没有走。“明娟说，“雪化了，变成水。水渗进土里，明年春天，长出来。”
“长出来？”
“雪化成水，水渗进土里，土里的种子喝了水，长出来，变成花，变成草，变成树。雪没有走，雪变成了别的东西。“
四
晚上，雪停了。
小宇站在院子里，看着雪后的世界。月亮出来了，照在雪上，雪泛着光，像一片白白的亮亮的地毯。他走到槐树底下，蹲下来，看着树根上的雪。雪薄薄的一层，能看见底下的土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雪，雪是凉的，凉的，但底下的土，还是暖的。
“雪盖在上面，土就不冷了。“他自言自语。
他站起来，走到麻绳跟前。麻绳上还挂着那四只纸船，经过一场雪，船身上落了一层白，像四只白色的船。他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只船，雪从船身上滑落，露出底下湿透的纸。纸已经烂了，船帮塌了，像一个散了架的骨架。
“纸船过不了冬天。“他说。
纸船过不了冬天，但明年可以折新的。纸船会烂，但折纸船的手不会烂。他想着，明年春天，他再折新的纸船，晾在麻绳上，等风来吹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九十三章《冬天的槐树》。槐树的叶子落光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幅画在蓝色天空上的画。小宇蹲在槐树底下，树根是凉的，没有了树荫，冬天的槐树和夏天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