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十一月末，槐树的叶子落光了。
最后一片叶子是什么时候落的，小宇不知道。他每天上学放学经过槐树，看着叶子一天比一天少，但最后一片是哪一天落的，他没有注意到。有一天他蹲在槐树底下，抬头看，树冠空了，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，像一幅画在蓝色天空上的画。
“树秃了。“他说。
“树每年都秃。“明娟站在他旁边，也抬头看，“秃了以后，明年再长。叶子不会消失，叶子落在地上，变成土，土里长出新的叶子。”
“叶子变成土？”
“嗯。叶子落在地上，被雨淋湿，被太阳晒干，慢慢烂了，变成土。土里又长出新的叶子。叶子是土变的，土是叶子变的。”
小宇低头看树根底下。地上铺了一层落叶，黄的，褐的，干干的，踩上去咔嚓咔嚓响。他蹲下来，捡起一片干透的叶子，叶子一碰就碎了，变成细细的碎末，落在手心里，和土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个是叶子，哪个是土。
“叶子真的变成土了。“他说。
二
冬天的槐树，和夏天不一样。
夏天的槐树是一把大伞，遮住半个院子，树底下凉快的，能坐人，能写作业，能发呆。冬天的槐树是一把散了架的伞，枝丫光秃秃的，树底下没有荫，阳光直直地照下来，照在树根上，照在地上。
小宇蹲在树根上，树根是凉的，坐久了屁股凉。他没有坐，蹲着，看着光秃秃的枝丫。枝丫上没有叶子，他能看见每一个分叉，每一条枝干的走向，像一个被画在天空上的迷宫。
“树没有叶子的时候，能看见自己的骨头。“他说。
“树有骨头吗？“小景蹲在他旁边，也仰着头看。
“有。枝丫就是树的骨头。夏天有叶子，看不见骨头。冬天叶子落了，骨头就露出来了。”
小景想了想，说：“那我冬天也能看见自己的骨头吗？”
“不能。人的骨头在里面，看不见。树的骨头在外面，看得见。”
“那树比人老实。“小景说，“人的骨头藏着，树的骨头让人看。“
三
明娟伸出手，摸了一下槐树的树干。树皮粗糙，干裂的，一道一道的纹路，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她摸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树冷吗？”
“树不冷。“小宇说，“树皮厚，冷不透。”
“那树知道冬天来了吗？”
“知道。“小宇说，“叶子落了，树就知道冬天来了。树每年都知道，每年都落叶子，每年都长新叶子。”
明娟把手收回来，插进口袋里。她看着光秃秃的槐树，说：“树是活的。树会呼吸，会喝水，会长大。冬天的时候，树睡着了，但还活着。等春天来了，它就醒了。”
“睡了多久？“小景问。
“睡一整个冬天。“明娟说，“从十一月睡到三月。四个月。”
“四个月。“小景想了想，“那树睡醒的时候，还记得我们吗？”
“记得。“明娟说，“树记得每一个在它底下坐过的人。“
四
晚上，小宇在小本子上写：
“槐树的叶子落光了。枝丫光秃秃的，像一幅画。明娟说，树冬天睡着了，但还活着。我记得夏天的时候，树底下坐过三个人，现在冬天了，树底下没有人坐了，但树记得我们。”
他写完，盖上本子。窗外有风，风吹着光秃秃的枝丫，枝丫在风里摇，发出”呜呜”的声音，像树在唱歌。他听着树的声音，觉得树没有睡着，树在唱歌，唱给冬天听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九十四章《盆里的冬天》。外面越来越冷，水盆里的水快要结冰了。小宇把盆端进屋里，放在火炉旁边。渠渠在盆里游着，水温温的，鱼不知道外面是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