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元旦那天，镇上没有什么特别的庆祝。
没有烟花，没有灯笼，没有敲钟。元旦就是日历上的一页，翻过去了，新的一年就来了。小宇早上起来，看了看日历——1998年1月1日。他伸手摸了摸日历上的”1”字，纸是薄的，印着红字，红字在新年的晨光里，格外鲜艳。
“新年了。“他对自己说。
他走到院子里，冬天的早晨冷，哈出的气变成白雾。他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光秃秃的槐树，看着墙头上那蓬枯草，看着麻绳上空空的——四只纸船已经烂了，被他收起来了。麻绳上什么都没有，光秃秃的，像冬天的树。
“新年了。“他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大了一点，像是说给槐树听的。
槐树没有回答，枝丫在风里摇了一下，像是在说：知道了。
二
小景从墙那边探出头来，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，红色的，是她妈织的，帽顶上有一个毛线球，一晃一晃的。
“小宇，新年好！”
“新年好！”
小景从墙头上翻过来，穿着棉袄，红围巾，红帽子，像一个圆滚滚的红色大球。她跳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土，说：“我妈说，新年要吃饺子。你家包饺子吗？”
“包。我妈昨天就剁好馅了。”
“我家也包。猪肉白菜馅的。“小景说着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小宇，“给你，新年礼物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，接过来。是一个小纸包，用白纸包的，外面用红毛线扎了一个蝴蝶结。他打开纸包，里面是一张画——是小景画的，画的是三个人站在一棵槐树底下，槐树的叶子是黄的，三个人手拉着手，中间一个小人辫子翘着，左边一个小人高一点，右边一个小人矮一点。
“这是我画的。“小景说，“画得不好，但你看得出来是谁。”
小宇看着画，画上的三个人，手拉着手，站在槐树底下。他认出了中间那个辫子翘着的是小景，左边高一点的是明娟，右边矮一点的是他自己。
“画得好。“他说，“我收着。”
他把画折好，放进衣兜里，贴在胸口的位置。
三
明娟也来了。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，领口翻着，露出一截白毛衣。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，也是用纸包着的。
“新年礼物。“她递给小宇。
小宇拆开纸，里面是一本书。书是旧的，封面上画着一棵大树的剪影，树下站着一个小人。书名是四个字：《草房子》。
“这是林雪寄给我的。“明娟说，“她看完了一本好书，寄给我看。我看完了，觉得应该给你看。你看了，就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。”
小宇接过书，翻了一下。书页是旧的，边角卷起来，但干干净净的，没有折痕，没有污渍。他翻到第一页，上面有一行字，是林雪写的：“给明娟，这本书里有我喜欢的远方。”
“林雪写的。“明娟说，“她看完一本书，就把书寄给别人。她说，书要走远，才能让人知道远方。”
小宇把书合上，抱在怀里，说：“我明天就开始看。“
四
下午，三个人坐在槐树底下——冬天的槐树底下，阳光直直地照下来，没有树荫，但冬天的阳光不热，只是亮，亮晃晃的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小景坐在地上，手里拿着毛线，在织一条围巾。她刚学的，织得歪歪扭扭的，一会儿松一会儿紧，但她不着急，一针一针地织，织得很认真。
明娟坐在树根上，手里拿着那本《海的梦》，她终于看到了最后一页。她翻到最后一页，读完了，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看着远方，没有说话。
小宇坐在旁边，手里拿着那本《草房子》，翻到第一页，开始读。他读得慢，有些字不认识，但连在一起，他能猜出意思。他读着读着，忘了时间，忘了冷，忘了自己坐在冬天的槐树底下。
“小宇。“明娟喊了他一声。
“嗯？”
“新的一年，你有什么愿望？”
小宇想了想，说：“我想去远方。”
“多远？”
“不知道。反正比现在远。”
明娟点了点头，说：“我也想去远方。”
小景手里的毛线针停了一下，她抬起头，看着两个人，说：“你们去远方的时候，带上我。”
“好。“小宇说。
“好。“明娟说。
三个人坐在冬天的槐树底下，阳光照在身上，亮亮的，暖暖的。新的一年开始了，远方还在远处，但他们知道，总有一天，他们会一起出发。
五
晚上，小宇在小本子上写：
“1998年1月1日。新年。小景送了我一张画，画的是三个人站在槐树底下。明娟送了我一本书，书名叫《草房子》，是林雪寄给她的。我坐在槐树底下，读了一下午的书。新的一年，我想去远方。小景说，去远方的时候带上她。明娟说，她也去。三个人，总比一个人走得远。”
他写完了，合上本子，放在枕头边。枕头边的东西又多了两样：小景的画和《草房子》。他躺下来，看着窗外。月光照在槐树的枝丫上，枝丫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幅画。他想着，新的一年，他七岁了。七岁的他，比六岁多了很多东西——多了小景，多了纸船，多了照片，多了画，多了书。这些东西，他都会带着，走到远方去。
他闭上眼睛，慢慢地睡着了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九十六章《槐树下的春天》。冬天过去了，春天来了。槐树长出了新芽，小芽嫩嫩的，绿绿的，像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脑袋。渠里有水了，小宇把渠渠放回了渠里，鱼在水里停了一下，摇了一下尾巴，游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