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春天是悄悄来的。
不是哪一天突然就暖了，是今天比昨天多亮了一会儿，明天比今天多想了一件春天的事。小宇是先从水缸里发现的。早晨他去敲冰，敲了两下，没敲碎。他以为冰更厚了，低下头看，才看见冰已经开始化了，中间裂着一道一道细纹，像一条一条透明的河。
他愣了一会儿，忽然就跑回屋里，趴在火炉边上看盆里的渠渠。
“渠渠，春天来了。“他说。
渠渠好像也感觉到了。它比冬天游得快了些，尾巴摆得有力了，在盆里转了一圈又一圈，像是在找什么。小宇看着它，心里忽然有点空。他记起明娟说过的话：明年春天，渠里有水了，就把渠渠放回去。
他伸手进去，摸了摸水。水还是温的，是炉子烘出来的温。可他知道，这股温快要没了。外面暖了，炉子就不用烧那么旺了，盆里的水会慢慢变凉，凉成渠水的温度，凉成春天的温度。
“渠渠，你该回家了。“他说。
二
又过了几天，渠里真的有水了。
是父亲告诉他的。那天父亲下地回来，鞋上沾着湿泥，进门就说：“西干渠来水了，清得很，是灌溉的水。“小宇听了，端着盆就往外跑，跑到渠边，探着身子看。
渠底不再是干裂的土了。水从上游淌下来，不深，只到小腿肚，但清亮亮的，映着天，映着还没有叶子的槐树枝。水是活的，在流，绕过石头，发出细小的声音，像在说话。
小宇端着一盆鱼，站在渠边，站了很久。
渠渠在盆里游着，不知道自己在盆里，不知道今天要回家。它只觉得盆里的水有点凉了，凉得不像冬天的水，凉得像外面的河水。它游得更快了，好像闻到了什么。
“渠渠。“小宇喊了一声。
鱼没有回答，鱼不会回答。可他总觉得，渠渠知道。它在这个盆里待了一整个冬天，从秋天待到春天，从水凉待到水暖又待到水凉。它是该回去了。
三
小景和明娟都来了。
消息传得快，在小孩子的世界里，这样的事算大事。小景趴在渠边，手支着下巴，看着盆里的鱼，看了半天，说：“它长胖了。”
“在水里待久了，就胖了。“明娟说。
“放回去，它会不会饿？“小景问，“渠里没有鱼食。”
“渠里有虫子。“明娟说，“有泥里的虫子，有草根边的虫子。鱼在渠里，自己会找吃的。鱼在盆里，才要靠人喂。”
小景想了想，说：“那还是放回去好。鱼会自己找吃的，比天天等着人喂强。”
小宇蹲在渠边，看着水，又看看盆里的渠渠。他忽然有点舍不得。这一整个冬天，他每天看它，喂它，跟它说话，它已经成了他生活里的一部分。放回去，明天早晨起来，盆就空了。
“你放吗？“明娟问。
小宇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手伸进盆里，水凉凉的，渠渠从他指缝间游过，滑滑的，凉凉的，像春天的一个小秘密。他摸到它，又松开手。
“放。“他说。
他端起盆，倾斜，把水连着鱼一起倒进渠里。水”哗”地一声落进渠里，溅起几朵小的水花。渠渠跟着水落进屋大的渠水里，在水面上停了一下，尾巴轻轻摆了一下。
然后它摇了一下尾巴，游走了。
四
三个人站在渠边，看着那一小圈涟漪慢慢平下去。
渠水还在流，绕过石头，发出细小的声音。那一圈涟漪很快就没了，渠渠混进了渠水里，看不见了。小宇看着水面，看着看着，眼睛有点酸。他赶紧眨了一下眼，装作是被风吹的。
“它游走了。“小景说，“它去找它的家了。”
“它的家就是这条渠。“明娟说，“它在渠里出生，就该在渠里长大。我们在盆里伺候它一个冬天，是它运气好，碰到我们。可它的家，毕竟是渠。”
小宇点点头。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，他在渠边捡石头，碰到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，送了他一颗白色圆石。那个孩子说过一句话，他一直记着：记住这件事本身就是回答。
他蹲下去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白色圆石，在手里转了转，又放回口袋里。他想着，渠渠游走了，去找它的家；他也在长大，总有一天会离开这个镇子，去找他的家。鱼有鱼的渠，人有人的路。它们都从同一个地方出发。
“走吧。“他说，“回家。”
三个人往回走。春天的风吹在脸上，是软的，带着土腥味，带着暖意。槐树光秃秃的枝上，已经鼓起了小小的芽苞，硬硬的，像一个个攥紧的小拳头。
春天来了。
五
又过了几天，槐树真的发芽了。
小芽是嫩绿的，从灰褐色的枝上钻出来，小小的，像刚醒的一个梦。小宇凑近了看，芽上还带着一点绒毛，在风里轻轻颤。他伸手碰了一下，软的，嫩的，像刚出生的小鸟。
他跑到屋里，把小本子拿出来，在槐树底下，一笔一划地写：
“春天来了。槐树发芽了，芽是绿的，嫩的，像小脑袋。渠里有水了，我把渠渠放回渠里了。它在水里停了一下，尾巴摆了一下，游走了。我蹲在渠边，看了很久。我知道它会好好的，因为渠里有水，有虫子，有它自己的家。我也在长大。我盼着有一天，我也能像渠渠一样，朝着自己的家游去。”
他写完，合上本子，靠在槐树干上。阳光透过新芽照下来，斑斑点点，落在他身上，亮亮的，暖暖的。槐树在春天里，一点一点地绿起来。
他闭上眼睛，想着那条游走的鱼，想着那个遥远的、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家。春天刚来，路还长，他不着急。
下一章预告：第一百九十七章《第一封信》。槐树绿了，镇子上的日子一天天暖和起来。一天，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到镇上，喊小宇的名字。那是乔阿姨从青岛寄来的第一封信。信纸是淡蓝色的，字写得工整，像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