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槐树绿透的时候,日子就暖实了。
小宇每天放学先到槐树底下站一会儿,看叶子。春天的叶子一天一个样:昨天还是嫩黄,今天绿深了一层;前天只有巴掌大的几撮,今早抬头,整个树冠都罩了下来,像一把撑开一半的绿伞。他仰着头,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一小块一小块的,在地上晃,晃得人心里发痒。
渠渠放回渠里有些日子了。他每天放学还去渠边坐一会儿。水还是那么清,只是鱼不见了。他知道渠渠在渠里,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,但他不找了。明娟说,鱼回了家,就不用天天看了。你天天蹲在渠边看,它就不像回家了,像还在盆里。
“它认得回家的路吗?“小景问过。
“认得。“明娟说,“鱼认得水。水从哪儿来,它往哪儿去,它心里有数。”
那天下午,三个人坐在渠沿上。水面上漂着一片槐叶,被风推着,慢慢地往下游走。小宇看着那片叶子,忽然想:叶子会走到哪儿去?会不会也像一封信,走着走着,就到了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他想到信。他抽屉里压着一封信,是去年连阴雨的时候写的,写给乔阿姨的。信上只有两行半字,写的是下雨了,铁皮桶满了,水满的时候雨点落进去就不响了。他不知道乔阿姨的地址,那封信一直寄不出去。
“你想寄信?“明娟看他摸着口袋,问。
“嗯。写给乔阿姨的。没有地址。”
明娟没说话。她把手伸进渠水里,捞起一片槐叶,看了看。“那你就先放着。信又不会丢。等地址有了,再寄。”
“地址啥时候能有了?”
“等乔阿姨来信的时候。“明娟说,“她来信了,地址就在信封上。“
二
信是四月初的一个下午到的。
那天的太阳格外好,暖洋洋的,晒得墙头的草都直了腰。小宇蹲在院子里帮母亲择韭菜,听见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。铃是那种老式转铃,拧一下响一串,叮铃铃,叮铃铃,在春天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亮。
邮递员老赵骑车拐进了院子。他一只脚撑在地上,没下车,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扬了扬:“小宇——有你的信!”
小宇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。
“青岛来的。“老赵把信递过来,又补了一句,“我在邮电所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半天,宁夏某某镇 槐树下 小宇收。你说这地址写的,跟暗号似的。得亏我在这儿送了十一年信。”
小宇接过信,手指头有点抖。
信封是淡蓝色的。不是白的那种蓝,是浅浅的、像早晨天空还没睡醒时的颜色。信封比普通的厚一点,摸着有些滑,像绸子。他翻过来,背面干干净净,一个字都没有。正面的字写得工整,一笔一划,稳稳当当,横平竖直,像拿尺子比着写上去的:
宁夏某某镇 槐树下
小宇 收
他认得这个字。他在父亲手里见过这个字,在乔阿姨寄给父亲的那封信上见过。乔阿姨的字,大,稳,每一笔都收得住,像她的人。
他攥着信封,站了好一会儿,忘了择韭菜,忘了太阳晒在后脖子上,忘了母亲在屋里喊他吃饭。他捏了捏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信纸,薄薄的,没有别的。
“拆呀。“老赵没走,跨在车座上,等着看热闹,“你不拆,我可替你拆了。”
小宇这才回过神来。他没有当场拆。他把信揣进怀里,贴着胸口,跑进屋里,“咣”一声关上门。
三
他坐在炕沿上,才把信掏出来。
他没有急着撕。他先看了看信封的四个角,角是齐的,没有折痕,看得出寄信的人把信放得很小心。他又把信封翻过来,翻回去,然后沿着封口的边,一点一点地撕开。糨糊已经干了,撕的时候发出细细的”嘶嘶”声。
信纸是淡蓝色的,和信封一个颜色。纸比作业本厚,摸着滑滑的,像绸子,像被海风吹过一千遍的那种滑。他把信纸抽出来,展开,先看见的是乔阿姨的字。字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,间距均匀,像田里的秧苗。
信不长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:
“小宇:
你长高了吧。我猜你长高了。去年冬天你给我写过一封信,写了两行半,信上说你家的铁皮桶满了,不响了。那封信我收到了。我看了好几遍,想,这孩子还记得我。
我在这儿挺好的。校医室在实验楼一楼东边,窗户外面就是海。早晨潮水退下去,沙滩上会留下贝壳,最多的是一种小蛤蜊,壳上有一道一道的纹。偶尔能捡到完整的海螺,比你的那个大两圈。我把海螺洗干净,摆在窗台上。晚上月亮出来,海螺的影子落在墙上,像一座小山。
你家的槐树还在吗?我记得你家院子里那棵槐树,春天开白花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你要是还在树底下写作业,替我看看,它今年发了几枝新芽。
我寄了一样东西给你,装在信封里了。你打开看看吧。
乔阿姨”
小宇读到”去年冬天你给我写过一封信”的时候,手指头在信纸上停了一下。他写过吗?他想起来了,那天下雨,他撕了作业本最后一页,写了”乔阿姨”,写了”下雨了”,写了铁皮桶。信没寄出去,压在字典底下。可是乔阿姨说,她收到了。
他放下信,把信封重新拿起来,把手指伸进去,在信纸底下摸了摸。
摸到了一个东西。硬的,光滑的,圆圆的。
他把信封倒过来。一颗贝壳从信封里滚出来,落在他手心里。
四
贝壳是白色的,不大,比指甲盖大一点,螺旋形,壳面有一道一道的纹路,像一圈一圈的年轮。他把贝壳举到眼前,透过壳口往里看,里面是空的,有一圈一圈的螺纹,螺旋着向深处旋进去,旋不到底。他把贝壳贴在耳朵上。
他听见了声音。
不是嗡嗡的闷响,是一阵一阵的,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吹过一片很大的水面。那声音里有凉意,有咸味,有一整个他没见过的地方。他把贝壳放下,又拿起来,又听了一遍。
“海。“他小声说。
他把贝壳放进口袋里,把信纸又读了一遍。读到”你家的槐树还在吗”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朝院子里看了一眼。槐树在太阳底下绿着,叶子一层一层,密不透风。他数不清它今年发了几枝新芽,它发了满树的芽。
他又把信纸读了一遍。第三遍的时候,他几乎能背下来了。
傍晚明娟和小景来了。他把贝壳拿出来给她们看。小景把贝壳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,眼睛瞪圆了:“有声音!像风,又像水。”
“是海。“明娟说。她没有听。她只是看了看贝壳,又看了看小宇,说:“乔阿姨的信,你收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可以回信了。“明娟说,“地址在信封上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。他这才想起来,明娟说过,乔阿姨来信了,地址就在信封上。他把信封拿起来,翻过来,在背面找。背面没有字。他又看正面,正面只有收件地址。寄件人的地址,写在信封的左下角,一行蓝色的小字,写得比收件地址小,但一样工整:
“山东省青岛市 宁阿姨转”
他把那行字看了好几遍,记在心里。
五
晚上,他趴在炕沿上给乔阿姨回信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那封压在字典底下的信。信纸已经有点皱了,上面还是那两行半字。他看了一会儿,把它展开,铺在炕桌上,在它旁边摊开一张新纸。
他写道:
“乔阿姨:你寄的贝壳我收到了。我放在耳朵边上听,听见了海的声音。你问槐树还在不在,还在。春天它发芽了,发了满树的芽,我数不过来,但我数了窗台上那根枝条,一共发了十一枝新芽。我每天放学都在树底下写作业。渠里有水了,我把渠渠放回渠里了,它游走了,我看了很久,它游得很好。你说校医室窗户外面就是海,我想,等我长大了,我去青岛看你,你带我去看海。你窗台上的海螺,我也想看。”
他写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他想起那封没寄出去的信。他想了想,又添了一行:
“去年下雨那天,我写了一封信,没有地址,寄不出去。现在我把它抄在下面,一起寄给你:下雨了。院子里的铁皮桶接满了水。水满的时候,雨点落进去就不响了。等冬天放假,我想看看海。”
他抄完,把两页纸叠在一起,装进信封。信封上,他照着那行蓝色的小字,一笔一划写上:山东省青岛市 宁阿姨转 乔阿姨收。
第二天一早,他把信夹在麻线上晾了一下午。太阳落山的时候收进来,他想了想,把信在自家院子里的土上轻轻按了一下,沾了一点土,然后才装回信封。
他揣着信跑到邮电所。老赵接过信封,翻过来看了一眼地址,说:“青岛,知道。这信能到。”
小宇站在邮电所门口,看着老赵把信投进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。信”啪”地一声落进去,落在信箱的黑暗里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贝壳,贴在耳朵上。
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,吹过一片很大的水面。声音里有盐味。
他忽然觉得,槐树和海边,隔得也没有那么远。
下一章预告:第一百九十八章《回信》。乔阿姨收到小宇的回信,会很惊讶。而小宇不知道的是,他寄出的那封信里,沾着自家院子的土。乔阿姨在青岛打开信封的时候,会先看见那一点土,然后才看见信。她会想起槐树,想起那个在槐树底下写信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