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放合作中

有想法就聊聊,别客气 👋

2695409102@qq.com
已复制 ✓
← 槐树下

第一百九十八章:回信 — 《槐树下》

回信

青岛的春天比镇上来得早。

不是那种一天暖过一天的慢慢来,是突然之间,海风就变了味道。冬天的风是硬的,刮在脸上像砂纸,一月的风能把你耳朵吹下来。到了三月,风忽然就软了,软得不像青岛的风,像南方的风,潮潮的,带着一股咸腥味,从海上吹过来,吹过实验楼下的草地,吹进校医室的窗户。

乔阿姨坐在窗边,把最后一个体温计甩下去,放回玻璃罐里。上午的校医室没什么人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白色的床单上,照在墙上的视力表上,照在她手边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上。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海就在那儿,蓝蓝的,远远的,和天连在一起。潮水退下去了,沙滩上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沙,几个早起的人在捡贝壳。

她看着海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她想起去年冬天收到的那个信封。信是宁阿姨转来的,牛皮纸信封,比普通信件厚一点,边缘有些毛糙,像是被人揣在口袋里走了很远的路。她打开的时候,先看见的不是信纸,是土。

一点干了的土,从信封里掉出来,落在她手心里。

棕黄色的,细碎的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太阳晒过的味道。她认得那种土。不是青岛的土,青岛的土是黏的,湿的,一捏就成团。那是宁夏的土,是渠边的土,是槐树底下的土,是那个孩子蹲在院子里写作业时,脚底下踩着的土。

她把土放在窗台上,才去看信。

信纸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中间有横线,边角有点卷。字写得歪歪扭扭,有的地方用力太重,把纸都戳破了。她一行一行地读,读到”我把渠渠放回渠里了,它游走了,我看了很久,它游得很好”的时候,眼睛忽然就热了。

她想起那个孩子。想起他蹲在渠边看鱼的样子,想起他仰着头看槐树叶子的样子,想起他坐在门槛上,把铁皮桶里的水倒来倒去,听雨点落进去的声音。

那封信她看了三遍。看完以后,她把窗台上那点土收起来,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,放在抽屉最里面。

“乔大夫,有你的信。”

门卫老刘站在校医室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,扬了扬。乔阿姨从窗边站起来,接过信封,看了一眼,就笑了。

信封是淡蓝色的,和她上次寄出去的那个一样。字写得比上次整齐了,一笔一划的,虽然还有些歪,但看得出练过。她翻过来,背面左下角画着一个小小的槐树叶子,用铅笔画的,线条很轻,像是怕画歪了。

她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
信纸还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,但这次叠得整整齐齐。她展开,先看见的是小宇的铅笔字。字还是不大好看,但比上次工整了,一行一行地排着,像列队的小学生。她慢慢读:

“乔阿姨:你寄的贝壳我收到了。我放在耳朵边上听,听见了海的声音。你问槐树还在不在,还在。春天它发芽了,发了满树的芽,我数不过来,但我数了窗台上那根枝条,一共发了十一枝新芽。我每天放学都在树底下写作业。渠里有水了,我把渠渠放回渠里了,它游走了,我看了很久,它游得很好。你说校医室窗户外面就是海,我想,等我长大了,我去青岛看你,你带我去看海。你窗台上的海螺,我也想看。”

她读到”等我长大了,我去青岛看你”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她把信纸放下,看了看窗外。海还是那片海,蓝蓝的,远远的。窗台上那几个海螺还在,白的,黄的,条纹的,排成一排,像一排小房子。她拿起一个,放在手心里,转了转。

“等我长大了。“她小声重复了一遍。

她想起小宇多大。去年冬天那封信的时候,他应该是七岁。七岁的孩子说”等我长大了”,那得等多少年。可她觉得,那个孩子说这句话的时候,是认真的。他认真得就像他数那十一枝新芽一样,认认真真地数,认认真真地记,认认真真地等着长大。

她又往下读,读到小宇抄的那封旧信:

“下雨了。院子里的铁皮桶接满了水。水满的时候,雨点落进去就不响了。等冬天放假,我想看看海。”

她读完最后一句,把信纸贴在胸口,坐了好一会儿。

那天下午,乔阿姨没有准时下班。

她坐在校医室里,面前摊着一张信纸,笔帽摘了,笔尖悬在纸上方,半天没落下去。她想写的话很多,多得不知道从哪里开头。窗外的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,海从蓝色变成灰色,又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。远处有船在鸣笛,声音很低,像一个巨人在远处叹气。

她终于落笔了。

她写道:

“小宇:

你的信我收到了。上次的信我也收到了,连同信里沾的那点土。我把土装进一个小玻璃瓶里,放在抽屉里了。想家的时候,我就拿出来看看。

贝壳的事,你不用谢我。我该谢谢你。你写的那句话——‘水满的时候,雨点落进去就不响了’——我看了好几遍。我不知道你写这句话的时候在想什么,但我觉得,你心里有一片很安静的地方。那片地方,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。你不要把它弄丢了。

你说渠渠游走了,你看了很久,它游得很好。我听了很高兴。鱼本来就该在水里游,不在盆里。你把它放回去,你做得对。”

她写到这里,笔停了。她想了想,又写:

“海螺我给你留着。等你来了,我带你去看海。不是从窗户里看,是走到海边去,脱了鞋,踩在沙滩上,让海水冲你的脚。你捡的贝壳,比我寄给你的那个大得多,好看得多。到时候你捡一个,带回去,放在槐树底下。这样,槐树底下就有一片海了。”

她写完最后一句,自己笑了一下。她把信纸叠好,装进信封,写上地址。信封上,她想了想,在左下角画了一朵小小的浪花。

第二天一早,她把信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。

邮筒是绿色的,漆面有些旧了,上面印着开箱时间。她把信塞进去的时候,听见”啪”一声轻响,信落到底部。她拍了拍邮筒,像拍一个老朋友的后背,转身走了。

小宇的信寄出去之后,日子忽然慢了下来。

不是日子真的慢了,是小宇的心慢了。以前他每天放学回家,放下书包,做作业,吃饭,睡觉,日子过得没什么感觉。现在他多了一件事——等信。

他每天放学先到邮电所门口转一圈。老赵认识他了,看见他探头探脑,就说:“还没到呢,青岛的信,再快也得四五天。你天天来,你来了信也不来,你不如隔两天来一趟。”

小宇觉得老赵说得有道理,但他还是忍不住。他嘴上说明天不来,第二天放学腿自动就往邮电所的方向走。他自己都控制不住。他走到邮电所门口,也不进去,就在门口站一会儿,看看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,好像看着它,信就能到得快一点。

明娟笑他。

“你天天去,信都叫你吓跑了。“她说。

“我没有天天去。“小宇说。

“你昨天去了没有?”

“去了。”

“前天呢?”

“也去了。”

“大大前天呢?”

小宇想了想,好像也去了。

“那不就是天天去。“明娟说。

小宇不说话了。他蹲在槐树底下,拿树枝在地上画圈,画了一个又一个,大的套小的,一圈一圈,像树的年轮。明娟也蹲下来,拿树枝在他画的圈旁边画了一条线,线从圈里伸出去,弯弯曲曲的,一直伸到远处。

“这是啥?“小宇问。

“路。“明娟说,“你画的是槐树,我画的是从槐树到海边的路。你的信走在这条路上,过几天就回来了。”

小宇看着那条线,觉得她画得真好。线虽然弯弯曲曲的,但一直往前伸,没有断。

第五天傍晚,小宇正在院子里喂鸡,听见巷口传来自行车的铃声。

叮铃铃,叮铃铃。

他手里的玉米粒撒了一地。他站起来,心跳得比上次还快。他跑到门口,看见老赵骑着自行车拐进巷子,一只手扶着车把,一只手举着一个信封,朝他晃了晃。

“青岛来的!“老赵喊,“这孩子,你运气好,信到了。”

小宇接过信封,手又在抖。淡蓝色的,和他寄出去的一样。他翻过来,看见左下角画着一朵浪花,铅笔画的,线条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

他攥着信封,跑回屋里,“咣”一声关上门。

他坐在炕沿上,没有急着拆。他先把信封放在胸口,感受了一会儿。信是热的,不是真的热,是他手心的温度,但他觉得它带着海风的味道,带着青岛的阳光,带着乔阿姨在灯下写信时哈出的热气。

他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乔阿姨的字还是那么大,那么稳,一笔一划,像她的人。

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,读到”你把鱼放回去,你做得对”的时候,鼻子酸了一下,忍住了。读到”槐树底下就有一片海了”的时候,他没忍住,眼泪掉下来了,一滴落在信纸上,把”海”字洇开了一小块。

他赶紧用手去擦,越擦越花。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想起乔阿姨说的,他心里的那片安静的地方。他想,他把它弄丢了吗?没有。它还在,就在他读信的时候,它能听见海的声音。

他跑到院子里,站在槐树底下,把信又读了一遍。读完以后,他把信纸举起来,对着太阳,透过光看信纸的纹理。纸很薄,阳光透过来,那些字仿佛浮在半空中,像海面上闪烁的光。

他放下信纸,蹲下来,捡起一片落在树底下的槐叶,放在手心里看了看。然后他想起乔阿姨的话,觉得这片叶子,就是他从海边捡回来的。

他起身,把叶子放在窗台上,压在乔阿姨送的那颗贝壳旁边。

槐树在风里摇了一下,叶子哗啦啦响,像是听懂了什么。

下一章预告:第一百九十九章《槐花开了》。槐花开了,满院子都是香的,小宇摘了一包槐花,想寄给乔阿姨。他不知道花能不能寄,但明娟说,晒干了就能寄。他和小景爬上树,摘了一上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