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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九章:槐花开了 — 《槐树下》

槐花开了

五月,槐花是闻出来的,不是看出来的。

小宇还在睡梦里,先闻见了一股甜。甜得不响,像谁把一勺蜜抹在了空气里,抹得薄薄的,匀匀的,一翻身,就顺着鼻子钻进来了。他睁开眼睛,窗台上那颗贝壳还压着那片干槐叶。他爬起来,鞋都没穿,光脚跑到院子里。

槐树开花了。

一夜之间,或者说,是这几天里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,整棵树就白了一层。不是雪那种白,是白里带着一点淡淡的绿,一串一串垂下来,像无数串小小的铃铛,密得看不见枝,只看见花。他仰着头,脖子都酸了,还是看不够。风一过,满院子的香气往鼻子里灌,甜得人心里发软。

他踮起脚,够下一串低处的花。花很小,像一把收拢的小伞,柄是绿的,瓣是白的。他揪下一朵,放进嘴里。花根那儿有一丁点蜜,舔一下,甜得清亮。他又揪了一朵,想再舔,想了想,把花放进口袋里,留着。

母亲在屋里看见了,隔着窗户喊他:“别把花糟蹋了。今儿个蒸一锅槐花糕,晌午吃。”

“好——“小宇应了一声。

他转身跑回屋,把窗台上那片干槐叶拿起来看了看。叶子已经干了,颜色发黄,边儿卷起来,像一片薄薄的旧纸。乔阿姨说过,槐树底下要有一片海。他想,海还没来,树先开了花。要是乔阿姨能看见这一树花就好了。

他还没看够,墙那边先传来小景的声音:“小宇,你家的槐树开花了!”

“白了一树。“明娟的声音稳稳的,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。

小宇跑过去,两个人已经站在院门口了。三个人一起仰着头,看了一树的白花。

“你想寄花?”

明娟蹲在槐树底下,手里拿着小宇给她的那串花,转着看。她转花的样子很认真,像在检验一样东西。

“嗯。乔阿姨没见过咱家的槐树开花。“小宇说,“她信上问槐树还在不在。槐树在,还开了花。我想让她闻闻,花是啥味儿的。”

“花咋寄?“小景插嘴,“花是软的,寄到那儿就压扁了,压扁了还香吗?”

明娟想了想,说:“晒干了就能寄。”

“晒干了还香吗?“小景问。

“香。晒干的比鲜的香得久。“明娟把花举起来,对着太阳看了看,“我奶奶给我寄过干枣。枣是晒干的,寄过来还是甜的,装在信封里,一路上都是枣味。花也一样。你摘下来,摊开晒,晒干了,装进信封里,跟信一起寄。乔阿姨收到的时候,一打开信封,先闻见槐花香。”

小宇觉得明娟说得对。她总是知道这些事。他知道的很多事,都是明娟教他的。

“那咱们摘?“小景已经挽起袖子了。

“摘。“小宇说。

摘花要爬上树。

槐树不高,树干在小宇胸口那么粗的地方分了三个杈,像三只张开的手。他踩住第一个树杈,手一撑,腿一翻,人就骑上去了。他其实没怎么爬过树。母亲不让,说爬树磨裤子,磨破了又要补。但今天他顾不了那么多了。

小景在树下仰着头,看着小宇越爬越高,喊:“你小心点!”

“你也上来。“小宇趴在树杈上往下喊。

“我……我不敢。”

“怕啥,你踩那个疙瘩,手抓这儿。”

小景咬咬牙,学着他的样子,踩住树杈,手一撑,裤子在树皮上蹭了一下,她”哎呀”一声,还是爬上来了。她骑在树杈上,抱着树干,脸都白了,过了一会儿,才敢慢慢松开手。

树杈上坐稳了,小宇才发现头顶偏一点的地方,有一个麻雀窝。窝不大,编得密密的,里面空着,没有蛋,也没有鸟。小景也看见了,伸着脖子看了半天,小声说:“空窝。”

“鸟出去找食了,晌午就回来。“小宇说,“咱不碰它。”

两个人坐在树杈上,离那个空窝远远的,摘一会儿,看一眼,像守着一样宝贝。

“看,“小宇摘下一串花,递给她,“这样,从根上掐,连柄一起。光揪花,花就散了。”

小景学着掐了一串,放进兜里。她掐了一会儿,胆子大了,开始一枝一枝地折。小宇说:“别折枝,折枝明年就不开了。只掐花。”

明娟在树下,把褂子兜起来当口袋,接他们扔下来的花。花落下来,像下了一场小小的花雨,白的,香的,落在她兜里,落在她头发上,落在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说:“够了够了,多了晒不下。”

“再摘一点。“小宇说,“摘够一上午的。”

树顶上风大一点,吹得花串子摇摇晃晃。小宇骑在最高的一个树杈上,往远处看。他看见自家的院墙,看见巷子,看见邮电所那个绿色的屋顶,看见远处那条亮闪闪的西干渠。他忽然想,等他把花寄出去,花就是沿着那条路走的。花坐车,花坐船,花替他去一趟青岛,替他在乔阿姨的窗台上,开一上午。

阳光从花缝里漏下来,蜜蜂嗡嗡地围着花串转。整个上午,三个人就泡在这棵树的甜味儿里。

晒花的地方,是窗台上那个破簸箕。

明娟帮他把花摊开,一朵一朵摆匀,不让它们叠在一起。“叠着晒,底下的捂了,就坏了。“她说。小宇把簸箕端到窗台上,阳光正好照在上面。白色的花摊了一簸箕,像一层薄薄的雪。

第一天,花还是软的,白生生的,有股鲜甜。小宇隔一会儿就跑去看一眼,伸手拨一拨,把翻过来的再翻过去。

“别老翻。“明娟说,“晒花要耐心。你老翻,花就蔫了。”

小宇就不翻了。他蹲在窗台下面,看蚂蚁爬,看蜜蜂在剩下的花上打转,看太阳一点一点把花晒干。到第二天,花边儿开始发黄,摸上去有些脆了。他捏起一朵,凑到鼻子底下,香还在,比鲜的时候淡了,但更沉了,沉得贴手。

夜里,母亲把簸箕端进屋,放在炕边的条凳上。“夜里的露水重,花放外头,一夜就返潮了。“她说。小宇睡到半夜醒了一回,侧过头,看见簸箕在月光里,白花花的,像一小片晒不化的雪。他翻了个身,又睡着了。

第三天早上,他掀开簸箕上的报纸,花全干了。干花是浅黄色的,小小的,硬硬的,像一撮一撮的小米。他捧了一把,放在手心里,低头闻。那香味不像鲜花的甜,是一种晒过的、收拢起来的香,像把整个院子都收进了这一小捧花里。

那天中午,母亲真的蒸了槐花糕。槐花洗干净,拌上玉米面,撒一点糖,上锅蒸。揭锅的时候,热气扑了满屋,槐花的香混着面香,香得不像话。母亲给他和明娟、小景一人一块。糕是软软的,咬一口,先是面的糯,然后是花的甜,一点一点化开。

“香得很。“小景含着一块糕,含糊地说。

小宇没说话。他吃得很慢。他想,要是这糕能寄到青岛就好了。可糕不能寄,糕会坏。只有晒干的花能寄。晒干的花,像把五月装进了信封里。

寄花的信,是小宇自己写的。

他找了一张干净的纸,先写上乔阿姨收,又不知道下面写啥。他趴在炕沿上,想了好一会儿,才写:

“乔阿姨:咱家的槐树开花了。花是白的,一串一串的,满院子都是香的。我摘了一上午,晒干了,装在信封里寄给你。你打开信封,先别着急看信,先闻闻。这是我家的五月。你说你窗台上摆着海螺,我就把咱家的槐花寄给你,放在海螺旁边。这样,你那儿就有海,也有槐花了。”

他写完了,把纸叠好,又找来一张干净的纸,把晒干的槐花小心地包起来,包成一个小纸包。纸包鼓鼓的,有点沉。他想了想,把纸包和信一起装进信封。信封被撑得鼓起来一个包,他用手按了按,按不平,只好这样了。

老赵在邮电所接过信封,掂了掂,笑了:“这信里头装的啥?沉甸甸的。”

“槐花。“小宇说。

“槐花?“老赵把信封翻过来,又掂了掂,“寄花?这孩子,新鲜。青岛那边能收到花?”

“晒干的,能收。“小宇说,“明娟说了,晒干的能寄。”

老赵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。他把信封又掂了掂,说:“信有点厚,得多贴一张票。这票算我的,下回你多给我带两串槐花。”

小宇愣了一下,说:“好。”

老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邮票,蘸了水,贴上,才把信封放进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。“啪”一声,信落到底部。

小宇站在邮电所门口,看着信箱。他想起乔阿姨说的,信是沿着路走的。他想,那包槐花现在就在路上,沿着土路走,沿着柏油路走,穿过甘肃,穿过陕西,穿过一片一片他没见过的地方,一直走到海边。等他走回院子的时候,槐树还立在那儿,满树的花还开着,香气还在,蜜蜂还在嗡嗡地转。

他忽然觉得,花寄走了,树还在。树年年开花,年年有五月。乔阿姨收到了今年的花,明年还会有明年的花。

他蹲在槐树底下,把口袋里那朵早上摘的花掏出来,看了看。花已经蔫了,但那点甜,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