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花寄走以后,日子就变得又长又慢。
小宇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。花在的时候,他天天闻得见,看得见,摸得见,心里装满着。花一走,院子里的香气就淡了,像谁把一扇门轻轻关上了。槐树还在,可花谢得快,没几天,枝条上就只剩下零星几点白,然后连那几点也没有了,树叶密密地长起来,绿得发沉。
他每天下学,路过邮电所,都要进去看一眼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。
“信没那么快。“老赵隔着柜台冲他说,“寄到青岛,得走好几天。你三天两头来看,看也看不出花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“小宇说。
他嘴上说知道,脚还是往那儿走。他趴在柜台边,看老赵分信,看老赵把一沓一沓信按地址往格子里插。他看见贴着邮票的信,就想,那一封是不是乔阿姨的回信。有时候他看一封像是的,凑近了想认字,老赵就笑:“你认得青岛的邮戳啊?”
他不作声,自己站一会儿,就回去了。
母亲说他入了魔。“寄个花,跟丢了魂似的。乔阿姨看见了自然回信,你急啥。”
“我不急。“小宇说。
他不急。他知道花在路上走。可他心里还是有一根细细的线,拴在那封信上,随着它一块儿走。他只是一遍一遍地想,那包槐花现在到哪儿了。头一天,大概还在县里。第二天,大概上了车。第三天,穿过甘肃。第四天,陕西。他掰着手指头数,越数越觉得路远,越觉得那朵花像一粒米,掉进了一条看不到头的大河里,被水带着,越漂越远。
可他心里踏实。花是晒干的,干花压不烂,坏不了。乔阿姨一打开信封,就会先问见那阵香。
他想,那阵香替他把五月捎过去了。
二
六月中旬,槐花的香气已经散尽,院子里只剩下再也闻不出来的、淡淡的甜底的余味。
那天晌午,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,小宇放学回来,还没走到巷口,就看见老赵站在邮电所门口,朝他招手。
“小宇!“老赵喊,“有你的信!青岛来的!”
他跑过去,跑得鞋都差点掉了。老赵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信封,递给他。信封是鼓的,比普通的信厚,边角蹭得有些毛,像是走了一路。他接过来,先不看字,先凑到鼻子底下。
一股淡淡的香。
不是鲜花那种扑鼻的甜,是晒过的、收拢起来的香,像一把小米,像一小片干叶子,清清淡淡的,却一直贴在上面。他认得这个味儿。这是他家的五月,是那簸箕白花被太阳晒过三天以后的味道。
他捏着信封,站了好一会儿,才想起来看字。信封上是乔阿姨的字,圆圆的,一笔一笔写得很认真。他认识。他拆开信,先摸到一片硬硬的东西,拿出一看,是半片贝壳。
贝壳不大,只有拇指盖那么长,白里透着一点粉,像一片小小的、被水磨光了的云。他想,这是海边的贝壳。乔阿姨说她的窗台上摆着海螺,现在,海螺旁边,该放上他寄去的槐花了。而这片贝壳,是海拆了一角,托信给他捎来了。
他把贝壳在手里翻过来翻过去,看那层细细的纹路,像看一页陌生人写给他的字。
三
乔阿姨的信是这样写的:
“小宇:
槐花收到了。打开信封那一下,我先闻见了一股香,屋里像忽然进了阵风,风里带着宁夏的夏天。我晒在窗台上,放在海螺旁边,现在满屋子都是那味儿。青岛有海,有海螺,现在又有咱家的槐花了。你寄来的不止是花,是把一个地方装进了信封里,一路枕着睡到了海边。
我也给你寄了半片贝壳。这是我在海边捡的,捡了很多年,就挑了这么一片。你把它压在窗台上,压住那片干槐叶。槐叶是咱家的,贝壳是海里的,你那儿就两头都有了。
你问槐树还在不在。在。树年年开花,年年有五月。你今年把它寄给我了,明年要是还开,你还能再寄。我屋里就有了很多个五月。
九月底你要去北京了吧。竞赛的事,别怕。你只管往前走,路上开的花,一朵一朵,都是你该闻见的。
乔阿姨”
小宇蹲在院门口,把信看了两遍。他看到”九月底你要去北京”那一句,心里”咚”地动了一下。他差点忘了,还有这回事。这一个月他满脑子都是槐花,都是青岛,都是海边,把九月底那趟远行差点忘干净了。
他站起来,把信叠好,揣进口袋。他把那半片贝壳捏在手里,小跑着进了院子,推开他那屋的门,把贝壳摆到窗台上,压在干槐叶旁边。
贝壳和干槐叶并排躺着,一样小,一样安静。一个是从海边来的,一个是从他家的树上掉下来的。他退后一步看,觉得它们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,终于坐到一起了。
四
那天晚上,父亲在灯下批改作业,见他进来,问:“你乔阿姨来信了?”
“嗯。“小宇把信递过去。
父亲接过信,看了一遍,笑了:“她让你别怕。你怕不怕?”
“怕啥。“小宇说,声音有点虚。
父亲没点破他。他把信还给小宇,说:“北京远。你长这么大,还没出过这么远的门。九月底走,八月有的是时候准备。你物理那套题,该捡起来了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。他想起那个煤渣跑道,想起夜跑,想起冬天里捧着竞赛资料冷得手发僵的晚上。那些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又好像就在昨天。他这一夏天忙着闻槐花,等着寄花,像是把那些事搁下了。可它们还在那儿,一道题一道题地,等着他回去。
他回到自己屋里,从床底下把那个装竞赛资料的纸箱拖出来。纸箱上落了薄薄一层灰。他拿抹布擦干净,翻开最上面那本习题册。第一页的字迹是他去年写的,有点怯,一笔一划,像在给自己打气。
他翻开一页新的,拿起笔,在空白的边上,先抄了乔阿姨信里那句话:“你只管往前走,路上开的花,一朵一朵,都是你该闻见的。”
写完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才低头去做那道题。
窗外,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。五月过去了,六月也快过去了。他屋里那半片贝壳,安静地压着那片干槐叶,压着一个看不见的海,和一个看得见的夏天。
他做完一道题,又做一道。窗外越来越黑,后来,月亮爬上来了,照在窗台上,照在那片贝壳上,贝壳的边儿,亮亮的一小圈,像海的另一边,也有一盏灯,正慢慢地亮起来。
母亲进来给他端了碗水,看了看他摊开的习题册,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片贝壳,没说话,只轻轻把门带上。那晚他破天荒没去想海,也没想槐花,就是一道题一道题地做,像把一个夏天耽误的劲儿,全一夜补了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