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七月过了小半,天热得不像话。
柏油路晒出油来,踩上去黏鞋底。槐树叶子垂着,一动不动的,连风都懒得吹。小宇把桌子搬到窗台底下,摊开习题册,写了一上午,汗顺着脖子往下淌,在后背洇出一片深色。他拿毛巾擦一把,继续写。窗台上那半片贝壳和那片干槐叶并排躺着,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。他偶尔停下来,看一眼,再低头做题。
习题册翻到第三本了。他之前断了一个多月,重新捡起来的时候,手生得很,第一页做了两天才顺过来。顺过来之后,速度就快了。有些题他看着眼熟,有些题完全没见过,他就翻到前面去找对应的公式,一步一步推。推不出来就空着,第二天再看。父亲有时候进来,也不说话,站他身后看一会儿,走了。他知道父亲在看,但他不抬头。他怕一抬头,那股劲儿就泄了。
明娟是第三天下午来的。她在院门口喊了一声,小宇从习题册里抬起头,听见她的声音,愣了一下才应:“进来。”
明娟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,碗里是几根冰棍。“我妈批了一箱,吃不了。“她把碗放在桌子角上,看了一眼摊开的习题册,“你做题做到啥时候了?”
“刚吃完早饭就开始做了。”
“现在几点了?”
小宇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,两点一刻。他这才发现午饭都没吃。明娟没说什么,把冰棍往他面前推了推:“先吃。”
冰棍是绿豆的,咬一口,沙沙的,凉得牙根发酸。小宇吃完一根,才觉得肚子饿了。他站起来去厨房,母亲给他留了一碗凉面,他端着碗回到屋里,坐在床沿上吃。明娟坐在桌子另一头,翻开他做了一半的习题册,低头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道题错了。“她说。
小宇端着碗凑过去看。明娟指着第三道大题,说:“你这一步带错了符号,后面全偏了。你重新算一遍。”
他把碗放下,拿过笔,从第三行开始重算。算到第七步,果然出了岔子。他划掉重来,算了两遍,才算出正确结果。明娟在旁边看着,没出声。
“你咋看出来的?“小宇问。
“你前头有几道类似的,都是这个路子。你第一题做对了,后面照着来就行。“明娟把习题册合上,“你做了多少了?”
“第三本了,还有两本。”
“那来得及。“
二
那天下午,明娟没急着走。
她坐在桌子对面,翻完了一本旧《故事会》,又翻完了一本《读者》。小宇做题的时候,她就安安静静地翻书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切出一道斜斜的亮线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一个在墙上,一个在地板上。蝉在槐树上叫得震天响,声音又长又密,像一层看不见的布,把整个院子裹住了。
做完一套题,小宇放下笔,伸了个懒腰。明娟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九月底去北京,你一个人去?”
“嗯。老师说,学校那边有带队老师,但是银川那边的考生都从银川走,到时候在火车站集合。”
“火车坐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大概一天一夜?”
明娟想了想,说:“那你得带点吃的。火车上的东西贵。”
“我妈说要给我蒸一锅饼子带着。”
“饼子放不住,两天就硬了。你得带点饼干、火腿肠,再带一瓶水。”
小宇点点头。他还没想过这些事。他脑子里只装着北京、考场、物理竞赛这几个词,像几个硬邦邦的石头,在脑子里滚来滚去,别的什么都挤不进来。明娟这么一说,那些石头旁边,忽然多出了几样细小的、具体的东西——饼干、火腿肠、一瓶水。像石头缝里长出了草,一下子不那么硌人了。
“你去北京,想干啥?“明娟又问。
“考试。”
“考完了呢?”
小宇愣了一下。他没想过考完了干什么。竞赛上午考完,下午就没事了。带队老师说可能会带他们去天安门看一眼,但时间紧,不一定能去。他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“北京有故宫,有天安门,有长城。“明娟说,“你去了,好歹看一眼。”
“你不去?”
“我不去。“明娟说得很平静,“我又没考上。”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。蝉还在叫,风还是没来。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想起去年冬天,预赛成绩出来的时候,明娟站在教室门口,说”你进了”,声音里没有嫉妒,只有替他高兴。他知道明娟也想去的。她物理比他好,至少不比他差。但预赛那几天她感冒了,发烧烧到三十九度,做题的时候手都在抖。那道关于电磁场的题,她明明会做,但考场里冷得厉害,她几次都算错了。他后来偷偷翻过她的草稿纸,上面全是划掉的数字。他想说什么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来。
明娟看了他一眼,说:“你去了就好好考。别想别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明年还能考。“明娟说,声音稳稳的,“你去了,把卷子带回来给我看看。”
“行。“
三
明娟走后,小宇把碗端到厨房,又回到屋里。他坐在桌子前,翻开下一套题,目光却落在窗台上。贝壳和干槐叶并排躺着,被窗帘滤过的光线照得温温的。贝壳上那层细纹,在光里像一只小小的眼睛,半睁半闭地看着他。干槐叶的边儿卷得更厉害了,像一张旧信纸,写满了看不清楚的字。
他想,乔阿姨收到槐花的时候,会不会也把花放在窗台上,跟海螺放在一起。乔阿姨窗台外面是不是也有一棵槐树。青岛的槐树,跟宁夏的槐树,开的花是不是一样香。
他伸手把贝壳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,翻过来翻过去。贝壳很轻,轻得像一片纸。他把它凑到耳朵边。他听见过海的螺——有一回夏天,父亲带他去银川,在百货大楼的工艺品柜台里,他拿起来贴在耳朵上,听见嗡嗡的响声,像风,像很远很远的声音。后来父亲告诉他,那是空气在壳里回响的声音,不是海。但那会儿他就是觉得,那就是海。
贝壳里没有海的声音。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噗通,噗通,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的人,终于停下来歇一歇。
他把贝壳放回窗台上,又放回那一片干槐叶旁边。贝壳和叶子并排躺着,一个是从海那边来的,一个是从树根上落下来的。它们之间隔着一整片大陆,却只隔了这么窄窄的一掌距离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习题册的空白处,慢慢写下一行字:“九月底,北京。“写完,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,才翻到下一面,开始做那道关于电磁场的题。
四
晚上,母亲端了一碗西瓜进来。
西瓜切成大块,皮薄瓤红,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。她把碗放在桌子角上,看了一眼摊开的习题册,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贝壳和干槐叶。她没说什么,把碗往小宇面前推了推,然后转身出去了。小宇拿起一块西瓜,咬了一口,冰凉凉的,甜得嗓子发痒。他吃一块,做一道题。吃第二块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明娟今天说的那句话:“我明年还能考。”
他嚼着西瓜,想了一会儿。明娟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”明天会出太阳”一样平常。他知道她是认真的。她从来都说认真的话。
窗外黑透了,月色被云遮着,地上什么也看不清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台前,把那半片贝壳拿起来,又放回去。他对自己说:你去了,好好考。考完了,把卷子带回来给她看。
他把碗端到厨房,洗了手,回到屋里,拉上灯。黑暗中,窗台上那片贝壳和干槐叶都看不见了,但他知道它们在那儿。贝壳和叶子之间,有一小片淡淡的月光,静静地亮着,像一个还没想好的回答。
五
第二天一早,小宇醒来的时候,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。
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,瓶口塞着软木塞,里面装着半瓶清水,水里插着一支槐树的枝条。枝条有巴掌长,叶子嫩绿,还没完全展开,蜷在一起像一只小小的拳头。瓶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的字圆圆的,一笔一划,认认真真。是小景的字。
“我奶奶说,槐树枝插在水里能活。这枝是我从你家树底下捡的,掉在地上,捡回来插了一个星期,它没死,根都长出来了。你把它放在窗台上,等你从北京回来,它说不定已经长成一棵小树了。小景。”
小宇把纸条看了两遍,又低头去看瓶子里的枝条。他隔着玻璃看,看到枝条底部冒出了几根细细的白根,细得像头发丝,在水里轻轻地飘着。他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在窗台上,放在贝壳和干槐叶中间,轻轻推了推,让它站直。
贝壳、干槐叶、枝条。三个不同的东西,从三个不同的地方来,现在排成一排,坐在同一个窗台上。它们像三个沉默的朋友,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,却在同一缕阳光里,静静地晒着。
他把瓶子转了转,让枝条朝向窗外。阳光照在玻璃瓶上,折射出一小圈亮光,落在习题册的封面上,颤颤的,像一小块会走路的光斑。
他坐下来,翻开下一页,开始做题。今天他想把第三本做完,明天开始做第四本。窗台上的光斑照着他的手背,他想了想,还是没动,就让那块光待在那儿。
蝉在窗外叫,像昨天一样,像明天也会一样。他低头做题的时候,余光里,那片光在习题册的纸面上,一点一点地,向西挪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