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立秋那天,天是蓝的,蓝得透亮,像谁把一整块天空擦了又擦。
早晨的风凉下来一点,不全是热,热里头掺了一丝凉,像水里滴进去一滴薄荷油。小宇在院子里刷牙,牙膏沫子掉在地上,蚂蚁围过来转了一圈,又散了。他蹲下去看了一会儿,漱了口,回屋。
窗台上,贝壳、干槐叶、玻璃瓶,还那样排着。玻璃瓶里的槐树枝,叶子比半个月前绿了一层,蜷着的拳头都松开了,舒舒展展的。他凑近看,瓶底的白根又多出几根,细细的,软软的,在水里轻轻晃。他数了数,六根。上次看是四根。
“又长了。“他说。
母亲在灶房里烧水,听见了,问:“啥又长了?”
“根。“小宇把瓶子举起来,隔着玻璃给母亲看,“小景送的那枝,又长了俩根。”
母亲端着水瓢出来,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活了。这树皮实,沾水就活。”
“它啥时候能长成树?”
“你急啥。它有它的时辰。“母亲说,“你管好你的书,别老盯着瓶子看。”
小宇把瓶子放回窗台,坐下来,翻开习题册。今天是立秋。他想起去年立秋的时候,自己刚考上高中,连物理竞赛是啥都不知道。今年立秋,他要去北京了。一年,好像挺长,又好像就一眨眼。
他拿起笔,在习题册的空白处,先写了一个”8月7日”,想了想,又写:“九月底去北京。还有五十多天。”
写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。五十多天,听起来不少,可做题的时候,一上午就没了。他把那一行字用笔尖点了点,没舍得划掉,翻到新的一页,开始做题。
二
上午做到第三道大题,卡住了。
是一道关于光的折射的题,一个玻璃棱镜,光线斜着打进去,求折射角。他看着图,把入射角标出来,公式背得出来,sin 的比值也对,可算到一半,数字就乱了。他算了一遍,不对。又算一遍,还是不对。他把草稿纸上的式子划掉,重新画图,图越画越大,纸都快画满了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台边,把玻璃瓶拿起来,举到眼前。透过水看,根更清楚了,一根一根,白得像线头。他把瓶子放回去,又走回桌前。他想,光拐弯的时候,到底是怎么拐的。水里的根也拐弯,拐得那么好看,可没人给它算过角。
他重新坐下来,这回不急着算,先把图画小,标清楚,一步一步来。算到第四步,他忽然看出来了,不是公式错了,是第一步入射角就看错了,把 30 度看成了 60 度,白绕了一大圈。
他愣了一下,笑了。原来错的不是后面,是最开始那个角。
他把正确答案写上去,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。窗外,蝉还在叫,但叫得没有前几天那么拼命了,声音里有了疲惫。立秋了,蝉知道。
三
下午,明娟来了。
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小宇正趴在桌上,脸贴着习题册,差点睡着。听见门响,他抬起头,看见明娟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。
“睡觉呢?“明娟问。
“没睡。做题做困了。“小宇坐直,揉了揉眼睛,“你咋来了?”
“我妈让我给你捎点东西。“明娟把布袋子放在桌上,解开,从里面掏出一本旧书。书不厚,封面是深蓝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书脊上贴着一块胶布。她放在桌上,推过去:“这个给你。”
小宇拿起来,翻开封皮。书名是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试题选编》,扉页上有一行字,钢笔写的:“预祝取得好成绩。“字写得老练,落款是”白老师”三个字,还有一个日期:2006年9月。
“白老师的?“小宇问。
“嗯。我去学校帮我妈取东西,碰见白老师。他听说你要去北京,让我把这本捎给你。“明娟说,“他说他当年带的第一个学生,就是靠这本书进的省队。现在这书绝版了,买不到了,让你好好看。”
小宇把书翻了几页。纸张泛黄,页边上有蓝笔画的线,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小字,是批注。有一页,一行批注写着:“此题可出三问,第二问是陷阱。“他看了半天,舍不得翻过去。
“白老师还说了啥?”
“他说,别光做题,书要看,看懂了再做题。“明娟坐在床沿上,从布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纸包。她把纸包打开,里面是两块绿豆糕,方方正正的,压着花纹。
“我妈做的。“她说,“你做题累了吃。”
小宇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绿豆糕是凉的,甜,沙沙的,在嘴里化开。他含着一口糕,含糊地说:“替我谢你妈。”
“谢啥。我妈说了,你要去北京了,这是给你壮行的。“明娟说,“她还说,北京的糕,跟咱这儿的肯定不是一个味儿。你去了尝尝,回来告诉她。”
“行。“小宇说,“我记着。“
四
那天下午,明娟没走。
她坐在桌子另一头,把白老师那本书拿过去,一页一页翻。她翻到那页有批注的地方,停住了,看了很久。“此题可出三问,第二问是陷阱”——她把这行字念出来,抬起头:“你说,这陷阱是啥?”
小宇凑过去看。是一道电学题,三个电阻,串并联混在一起。他看了看,说:“第二问,要是没看清开关,把并联当成串联,就算错了。”
“那你第一遍算的时候,上当没?”
小宇脸有点红:“上了。算完对答案,错了,又重算的。”
明娟没笑话他。她把书合上,说:“白老师的意思,大概是让你做题的时候,先看清开关。”
“嗯。”
“就跟看路一样。“明娟说,“看错了路,走再快也白走。你先看清,再走。”
小宇想,明娟说话老是这样,说做题,又说路。他低头看着那本书,蓝色的封面在光里发旧。他忽然想,白老师当年教第一个学生的时候,会不会也这么说过。书从一个人手里传到另一个人手里,里面的陷阱,里面的坑,都还在,等着下一个过路的人。
窗外的光斜进来,落在桌面上。明娟的手指头在书页上划过去,停在那行批注上,又挪开。她没再说话。
坐了一会儿,明娟站起来,把布袋系好,说:“我回了。我妈还等着我回去看铺子。”
“嗯。”
明娟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,说:“那本书,你看完了,下回借我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我看完,也去考。“明娟说,“明年。”
小宇站在门口,看着明娟走出院门。她的背影拐过巷角,不见了。他回到屋里,把那本书放在窗台上,贝壳旁边。贝壳、干槐叶、玻璃瓶、蓝封面的旧书。窗台上又多了一个朋友。
五
晚上,父亲回来得早。
他推门进来的时候,小宇正在灯下看那本旧书。父亲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,看了一会儿,说:“白老师那本书?”
“嗯。明娟捎来的。”
父亲没再说话。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放在桌上。是一个信封。信封旧了,边角起了毛,上面没有字,没有邮票,只有一个指头压出来的印子。
“这是啥?“小宇问。
“你奶奶留下的。“父亲说,“你奶奶走那年,收拾她箱子,翻出来的。里头没啥,就是一张纸。”
小宇拿起信封,抽出来。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,折了两折。他慢慢打开,纸上只有一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手抖:
“九月,槐籽该落了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“奶奶写的?”
“嗯。“父亲说,“她认字不多,就会写这些。每年秋天,她都念叨这句。“父亲顿了顿,“她没念过书,可她记得树啥时候落籽。庄稼人都这样,不看日历,看树。”
小宇把纸折好,放回信封。他把信封放在那本旧书旁边。窗台上,贝壳、干槐叶、玻璃瓶、蓝封面的书,现在又多了这个旧信封。
“奶奶说的槐籽,是咱家这棵树的?“他问。
“就是这棵。“父亲说,“老槐树了。你奶奶年轻的时候,它就在这儿了。”
小宇站起来,走到窗边,往院子里看。月光底下,那棵槐树立着,影子又深又稳。他忽然想起明娟说的”先看清路再走”,又想起奶奶写的”九月,槐籽该落了”。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看清了路,可他知道,九月要来了。
他把窗台上的东西一样一样看过去。贝壳是海,干槐叶是去年秋天,玻璃瓶里的小树枝是今年夏天,蓝封面的书是白老师的,旧信封是奶奶的。它们从四面八方来,现在都停在他的窗台上,陪着他在灯下做题。
他坐下来,翻开那本旧书。扉页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:“预祝取得好成绩。“他伸手摸了摸那行钢笔字,笔迹凹下去一点,像一条浅浅的路。
窗外,蝉叫得稀了。秋天在远处,一点一点,往这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