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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三章:槐树下的习题 — 《槐树下》

槐树下的习题

八月十五那天,下了场雨。

雨不大,细细的,像筛子筛过一样,落在槐树叶子上,声音沙沙的,像谁在翻一沓很薄的纸。小宇坐在窗台前,把白老师那本书摊开,翻到电学那一章,雨声从窗外渗进来,混着翻页的响动,变成一种安静的白噪音。

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。

题目说,一个电路里三个电阻,两条支路,一个开关。开关闭合的时候,电流怎么走;断开的时候,电流又怎么走。他画了图,画了三遍。第一遍,画错了,把开关画在了不该画的地方。第二遍,画对了,但算到一半忘了并联的电压关系。第三遍,他放慢,一笔一笔画,标好节点,标好电流方向,标好每个电阻的阻值,然后才开始算。

算到一半,他停下笔。

他想起白老师在书边写的批注:“此题可出三问,第二问是陷阱。“他翻到答案页,只看了一眼第二问的答案,然后把书合上,自己重新算了一遍。这一次,他算对了。

他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,又画了一个圈。

外面的雨小了,变成毛毛雨,落在槐树叶子上,积成水珠,水珠滚到叶尖,掉下去,又被下一片叶子接住。小宇看着窗外的雨,想,等雨停了,他就去院子里,把槐树底下那些落下来的花扫一扫。槐花早开过了,现在连花蒂都干了,落了一地,踩上去咯吱咯吱响。

母亲在堂屋里喊他吃饭。他应了一声,合上书,站起来,走到窗边,把玻璃瓶里的槐树枝拿出来,换了水,又放回去。根又长了,七根了。他把瓶子端起来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,水清亮亮的,根白花花的,像一束小小的线头,在水里飘着。

“长了。“他说。

下午,雨停了,太阳从云缝里挤出来,地上湿漉漉的,映着光。

小宇搬了张矮桌,放在院里的槐树底下,把白老师那本书和习题册摊在桌上,又搬了两个小板凳。他坐在一个板凳上,另一个空着,等明娟来。

明娟说好了今天来。

她到的时候,小宇已经做完了四道题。她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,拎着一个布包走过来,在空板凳上坐下。布包里掏出来两截玉米,还热着,用报纸包着。

“我妈早上煮的,“她说,“你一个,我一个。”

小宇接过玉米,剥开报纸,热气扑上来,甜丝丝的。他咬了一口,玉米粒在嘴里爆开,又甜又糯,烫得他吸了一口气。

“你就不能啃慢点?“明娟说。

“好吃。“小宇说,又咬了一口。

明娟笑起来,也剥开自己的玉米,一小口一小口地啃。她啃玉米的样子很认真,一排一排啃,啃得整整齐齐,像在做一道很规整的数学题。小宇啃得乱七八糟,东缺一块西缺一块,啃完的玉米棒子像被狗啃过一样。

“你看看你啃的。“明娟把她的玉米棒子举起来,“你看我啃的,多整齐。”

小宇看了看自己的,说:“都一样,反正最后都进了肚子。”

“不一样。“明娟说,“你啃得那么急,玉米都没尝着味儿。”

“尝着了。甜的。”

明娟摇摇头,不跟他争了。她把啃完的玉米棒子放在桌上,擦了擦手,拿起白老师那本书,翻到小宇做了标记的那一页。

“做完了?”

“嗯,做完了四道。第二问果然是陷阱。”

“哪道题?我看看。”

小宇把习题册推过去。明娟凑过来看,离得很近,小宇能闻到她身上有玉米的味道,还有肥皂的味道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:“你这个解法,跟答案不一样。”

“我知道。我用的另一种方法,麻烦一点,但也能算出来。”

“你这不对。“明娟说。她拿过笔,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,说:“你看,开关闭合的时候,电流从这里走,不走这里,你绕远了。白老师说的陷阱,不是你绕远,是你没看清开关的位置。”

小宇看了一会儿,忽然明白了。他刚才算对了答案,但方法绕了一大圈,浪费了三步。如果用明娟说的走法,直接就能到。

“你咋看出来的?“他问。

“你管我咋看出来的。“明娟说,“你就说,我这个走法对不对吧。”

“对。比我那个好。”

“那就行了。“明娟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头顶的槐树。雨后的槐树叶子绿得发亮,叶子上还挂着水珠,风一吹,水珠掉下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没擦,就那么仰着,让太阳晒。

“这日子真好啊。“她说。

小宇看着她,没说话。他也仰起头,看头顶的槐树。叶子密密层层的,把天空剪成一小块一小块。太阳从叶子缝里漏下来,光斑落在桌上、书上、明娟的头发上,亮晶晶的。

做到第三道题的时候,明娟说:“我下周要去惠农一趟。”

“干啥?”

“我妈膝盖疼,走不了路,缝纫铺的活儿干不动了,让我回去看看。”

明娟的母亲在惠农,一个人撑着缝纫铺,供明娟读书。小宇没见过苏婶几面,但每次听明娟说起,总是一个弯腰驼背、踩缝纫机的影子,踩得又快又稳,缝纫机的声音像下雨,滴滴答答的。

“要去多久?“小宇问。

“两三天吧。我帮她把铺子收拾收拾,带她去看看医生。”

“那你路上小心。”

“嗯。”

沉默了一会儿。明娟又说:“我回来的时候,带点苏婶做的辣酱给你。她做的辣酱,比街上卖的好吃一百倍。”
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
“上次是真的。这次更好吃。“明娟笑了,“苏婶知道我馋,专门给我留了一罐。”

小宇点点头。他低头看着那本书,蓝封面的书被太阳晒得有点热,纸页边角微微卷起来,像被烘过一样。他翻到一页,上面画着光的折射图,光线从空气射入水里,在界面处拐了一个弯。

光线为什么会拐弯?因为光在水里走得慢。光从空气进入水里,速度变了,方向就变了。他想起物理老师说过,光总是挑最快的路走——不是最短的,是最快的。

“光挑最快的路走。“他说出来。

明娟抬起头:“啥?”

“光。光从空气进水,不是直接走直线,它拐个弯,因为拐弯比直走更快。”

明娟想了想,说:“那它怎么知道哪条路最快?”

“不知道。“小宇说,“书上说,它走了所有路,最后选了最快的那个。”

“走了所有路?“明娟歪着头,“那它咋走所有路的?”

“我也不知道。“小宇笑了,“书上就是这么写的。”

明娟没再问。她看着桌子上的光斑,光斑在移动,从书的这一头,慢慢滑到另一头。她说:“光走不走所有路我不知道,反正我知道,人走不了所有路。你只能走一条。”

“哪一条?”

“你自己选的那条。“明娟说,“选了就别回头。”

小宇看着明娟,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,看着桌子上的光斑,光斑在走,从书页上滑到桌面上,又从桌面上滑到地上,往院子的方向去了。

那天傍晚,明娟走的时候,小宇送她到院门口。

明娟推着自行车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院子里的槐树。夕阳照在槐树上,叶子被染成橘红色,树冠像一团火烧云。

“你啥时候去北京?“她问。

“九月底。学校那边说,二十五号出发。”

“那还有一个月。”

“嗯,差不多。”

“你紧张不?”

小宇想了想,说:“有点。做题的时候不紧张,做完题想起要比赛,就紧张。”

“要做题就不紧张了?”

“嗯。做题的时候,脑子里只有题,没有别的。”

“那你多做点题。“明娟说,“做到不紧张为止。”

她跨上自行车,脚一蹬,车子往前滑出去,车轮轧过路上的水洼,溅起一小片水花。她没回头,骑出去十几米,才举起一只手,朝他摆了摆。

小宇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,拐过巷角,不见了。

他回到院子里,把矮桌和板凳搬回屋里。白老师那本书还摊在桌上,风翻开了一页,是那页有批注的。“此题可出三问,第二问是陷阱。“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,指腹滑过钢笔留下的凹痕,像摸到一条浅浅的沟。

他把书合上,放回窗台。窗台上排着:贝壳、干槐叶、玻璃瓶、蓝封面的书、旧信封。他数了数,五样。他想起什么,又回到屋里,从抽屉里翻出那个铁盒——就是年初明娟寄来的那个,里面装过贺兰石砚台的信。他打开铁盒,里面空空的,但他没让它空着,把奶奶那张纸条放进去,合上盖子,放在窗台的最边上。

六样了。

天快黑的时候,父亲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条鱼。

“你妈说要给你补补。“父亲说,把鱼提起来给他看。鱼是鲤鱼,还在动,尾巴一甩一甩的,鳞片在暮色里闪着银光。

“从哪儿来的?“小宇问。

“老王给的。他老家的鱼塘,今年收成好,打了十几条,给我们一条。”

母亲接过鱼,在灶房里忙活起来。鱼鳞刮掉的声音,鱼肚子剖开的声音,葱姜下锅的香味,从灶房里飘出来,飘到院子里。小宇坐在槐树底下,闻着那个味道,忽然觉得饿了。

天黑下来,灯亮了。院子里的灯是白炽灯,灯泡上落了灰,光线黄黄的,照着槐树的一小半。月亮升起来,又圆又亮,挂在槐树枝桠之间,像一盏更大的灯。

吃饭的时候,父亲问:“书看得咋样了?”

“还行。“小宇说,“白老师那本书,题做了一半了。”

“压力大不?”

“有点。”

父亲夹了一块鱼肚子的肉,放在小宇碗里,说:“压力大,就出去走走。别老闷在屋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奶奶当年,遇到啥事想不通,就去槐树底下坐一会儿。“父亲说,“她说,树底下坐一坐,啥都想通了。”

小宇咬了一口鱼,鱼肉嫩,鲜,母亲放了辣椒,辣得他额头冒汗。他说:“奶奶说的那个,九月槐籽该落了,是啥意思?”

父亲想了想,说:“没啥特别的意思。她就是记着,九月该干啥了。种地的人,心里都有一本日历,不用写下来,节气到了,身体就知道。”

“那奶奶种过地吗?”

“种过。年轻的时候,在生产队种过。后来嫁给你爷爷,就不种了,改做小买卖了。但她一直记得庄稼的事。每年秋天,她都说这句。”

小宇没再问。他低头吃鱼,想着奶奶写的字,歪歪扭扭的,像一条下雨天的小路。

吃完饭,他帮着母亲收拾了碗筷,回到屋里,坐在灯下,翻开白老师那本书,接着做没做完的题。

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落在窗台上。玻璃瓶里的槐树枝在水里静静地站着,根又长了一点,细细的,白白的,在月光里近乎透明。小宇看了它一眼,又低头做题。

秋天在来的路上,还有一个月。他要在秋天来之前,把书里的陷阱,一个一个,都看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