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明娟走后的第二天,是八月二十四号,奥运会的闭幕式。
电视是母亲开的。她白天忙完了小卖部的账,晚上难得清闲,把频道拧到中央台,声音开得不大。解说员说,第二十九届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,今晚闭幕。
小宇本来在屋里做题,听见堂屋里传来的人声和音乐,坐不住了,端着习题册走过去,在门槛上坐下。电视里是鸟巢,灯亮得晃眼,看台上密密麻麻的人,手里的小旗子摇成一片。烟花从体育场四周升起来,红的、绿的,把夜空炸开一块,又落下去。
母亲说:“北京这会儿,可热闹了。”
小宇没接话。他盯着电视,想,那个亮堂堂的城市,他下个月也要去了。不是去看比赛,是去考试。考试的地方不在电视里,可他心里已经给它留了一个位置,就在那个城市的某条街边上,等着他。
“你去了,也好好看看。“母亲说,“回来给妈讲讲,电视里看的,跟亲眼看的,不一个样。”
“嗯。”
圣火灭掉的时候,解说员停了一会儿没说话。体育场里的灯暗下去,又亮起来,满场的人都在喊。小宇看不懂那个意思,但他觉得,那么多人,在那么远的地方,为一个火苗的熄灭聚在一起,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他把这感觉咽下去,回到屋里做题。
做题前,他先翻了翻墙上的旧挂历,在九月二十五那个格子边上,用铅笔画了一个圈。
夜里,他合上习题册,准备关灯,看见桌上多了东西:一条新毛巾,蓝白条的;一支新牙刷,硬毛的,塑料壳上印着”中华”两个字。旁边压着一张纸,是父亲的笔迹:“出门用的,先备下。开学了,爸送你到银川。”
小宇把纸拿起来,看了两遍,放回去,压在毛巾底下。母亲在堂屋里喊了一声,让他别熬太晚,明天还要赶集。他应了一声,躺下来,盯着黑黢黢的房顶,想了一会儿那个还没到的日子,慢慢睡着了。
二
八月二十五号,明娟回来了。
下午,院门口响起自行车铃。小宇从屋里探出头,看见明娟支好车,正从车后座上解一个布兜。她晒黑了一点,额头上挂着汗,头发扎成一把马尾,甩来甩去的。
“回来了?“小宇说。
“回来了。“明娟把布兜拎进院子,放在槐树底下的矮桌上,解开,里面是一个玻璃罐,用报纸裹着,报纸上还带着一股油墨味。“苏婶让我带给你的。”
小宇打开报纸。罐子里是辣酱,红汪汪的油,沉着辣椒碎、蒜末、花生粒。盖子一拧开,那股呛人的香就冲出来,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你妈呢?“明娟问。
“在铺子里。”
“不用叫。“明娟说,“这是给你的。你尝尝。”
小宇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,掰开,抹了一勺辣酱,合上,咬了一口。辣味一下子窜上来,辣得他嘶了一声,又舍不得吐,嚼着,蒜香和花生香混在一起,额头上就沁出汗来。
“咋样?“明娟问。
“好吃。“小宇又咬了一口,“比街上卖的好吃。”
“那是。苏婶的老方子。“明娟自己也掰了块馒头,蘸了点辣酱,慢慢地吃,说,“苏婶膝盖还是肿的,大夫说是年轻时候踩缝纫机踩出来的,劳损,让歇着,不能久站。铺子先关半个月。”
“那她不干活了?”
“干不动了。“明娟说,“我把她攒的那些料子都归置了,该赶的活儿,这两三天赶着做完了。剩下的她不接了,说等好利索再说。”
小宇嚼着馒头,没说话。他见过苏婶一次。那回苏婶来镇上送明娟,站在校门口,腰弯着,手里提一个大包袱。他想,那么一个人,被膝盖绊住了,心里头肯定不好受。
“苏婶让我捎话给你。“明娟说,“她说,让那娃好好考,考完了,来惠农,苏婶给他做炸酱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我还能骗你?“明娟说,“她还说,北京远,路上把衣裳带够。九月的北京,听说比咱这儿凉。”
小宇点点头,把那句话在心里放好。
三
那天下午,明娟没急着走。
太阳斜过来,槐树的影子铺了半院子。两个人把矮桌挪到树荫底下,小宇做题,明娟坐在对面,翻那本蓝封面的书。她翻得很慢,一页一页的,遇到批注就停下来看一会儿。
“你看完了没?“她问。
“还差十几道。”
“那你抓紧。看完了借我。”
“嗯。”
院子里静下来,只剩笔尖划纸的沙沙声,和风穿过槐树叶子细碎的响动。明娟忽然抬起头,指着树顶说:“你看,槐籽都结出来了。”
小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。槐树的枝桠间挂着一串一串的东西,扁扁的,绿绿的,像小刀豆,又像一排排没睁开的眼睛。他看了一会儿,想起奶奶写的那行字,在心里念了一遍,没说出口。他看着那些还绿着的槐籽,想,还没到落的时候呢。
“到九月就该落了。“他说。
“落了咋办?”
“落了,明年又长。”
明娟没说话,又低头看书。过了好一阵,她说:“你到北京,替我看看鸟巢。”
“看鸟巢干啥?”
“电视里看不算。“明娟说,“你亲眼看了,回来告诉我,是不是真跟电视里一样。要是真一样,我就放心了。”
小宇想了想,说:“行。”
“还有水立方。“明娟补充,“那个蓝的,也看看。”
“行。”
“那你可得记着。我等你回来说。”
小宇看着明娟。她说完这话,又低头翻书,耳根有点红,也许是晒的。他没拆穿,低头接着做题。风把书页吹起来一角,他伸手压住,压住的地方正好是白老师批过注的那一页。他没看批注,接着往下做。
四
九月一号,开学。
高二的教室在三楼,靠操场那一边。窗外那排杨树比高一的时候高了一截,叶子还是绿的,风一吹,哗啦哗啦地响。小宇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第三排。明娟坐在他斜后面两排,冲他抬了抬下巴,算是打过招呼。
白老师课间来找他,把他叫到走廊上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白老师声音不高,他凑近了才听清:“决赛的事定了,九月二十五号出发,学校统一买票。到了北京先报到,熟悉考场。你家里安排好没有?”
“安排好了。我爸说,开学送我。”
“行。“白老师拍拍他肩膀,“这一个月,书别放下,也别太拼。考试是九月的事,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。”
小宇点点头,回到教室坐下来,看着窗外。杨树叶子在风里翻着,翻出银白色的背面。他忽然想,再过二十多天,他就要坐火车,穿过那些在地图上标过的地名,一路往北,走到北京去。
周五放学回家,母亲已经把包收拾好了。包不大,装了几件换洗衣裳,一个笔记本,一支钢笔,还有一个小的玻璃瓶,里头是苏婶的辣酱,装得满满的。
“带上。“母亲说,“路上吃馒头,就着它,香。”
父亲那晚回来得晚,进屋看见桌上的包,没说话,只把包拎起来掂了掂,又放回去,转身去灶房端水。小宇听见他小声跟母亲说:“东西不重,路上好拿。”
晚上,小宇站在院子里,看那棵老槐树。月光底下,槐籽一串一串的,还绿着,绿得结实,像一枚一枚小小的、还没开封的信。他伸手摸了摸最低的那串,凉凉的,有点涩。
奶奶说,九月,槐籽该落了。
他想起挂历上那个用铅笔画了圈的格子,在心里念了一遍:九月二十五。然后他对自己说,也像对树说:
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