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放合作中

有想法就聊聊,别客气 👋

2695409102@qq.com
已复制 ✓
← 槐树下

第二百零五章:槐籽落了 — 《槐树下》

槐籽落了

九月开学的第二周,天凉下来。

早晨骑车上学,风从贺兰山那边灌过来,灌进领口,凉飕飕的。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开始掉,不多,稀稀拉拉的,落在柏油路上,被车轱辘碾过去,发出轻微的脆响。小宇把车骑得比往常快一点,进校门的时候,铃正好响到第二遍。

物理课是白老师上的,讲的是磁场。白老师板书写得快,粉笔灰扑簌簌往下掉,落在讲台上,落在他灰蓝的夹克袖口上。讲到一半,他停下来,把半截粉笔搁在粉笔盒里,拍了拍手上的灰,说:“后面的内容,课本上够了。竞赛的同学,今天放学留一下。”

小宇抬起头。

放学后,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,剩了五个。白老师把他们叫到讲台边,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纸,一人发一张。纸是油印的,上头印着一行一行的小字,最上边一行是标题: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日程安排。

“九月二十五号,上午十点,银川站集合,学校统一买票。“白老师指着纸,一行一行念下去,“火车中午发车,第二天清早到北京。到了先报到,熟悉考场。第三天笔试,第四天实验。实验在另一个校区,到时候有车接送。”

他念完,把纸折起来,又说:“准考证和身份证都带上,别装在一块,丢了一样还有一样。笔多备两支,实验要画图,铅笔橡皮尺子,一样别少。”

五个同学都点头。有个男生问:“白老师,考完了能逛逛北京吗?”

白老师笑了:“考完再说。考好了,我领你们去看天安门。”

教室里轰的一声笑了。小宇也跟着笑了一下,又低头看那张纸。纸上印着”北京”两个字,印得端端正正。他把纸叠好,放进书包最里层。

周五放学,明娟在车棚等他。

“书看完了没?“她问。

“完了。“小宇从书包里抽出那本蓝封面的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试题选编》,递过去,“批注那几页我都看了,你要看就看那儿,写得最细。”

明娟接过去,没翻,先抱在怀里:“那我拿走了。下周还你。”

“不急。“小宇说,“我路上还有白老师给的卷子。”

两人推着车往外走。校门口的小卖部换了招牌,新招牌是红底白字,比原来那块大了一号。明娟看了一眼,说:“我妈说,苏婶的铺子下个月重新开张,让我到时候回去帮忙。”

“苏婶膝盖好些了?”

“好些了。“明娟说,“能下地慢慢走了。就是不能久站,她自己在铺子里摆了个高凳子,坐着踩缝纫机。”

“坐着能踩?”

“能。踩一下,歇一下。她说,活儿慢就慢点,不赶了。”

小宇点点头。两人骑上车,一个往东,一个往西。明娟骑出去几米,又停下来,回过头喊:“那本书,我看完了,给你写封信,就还你!”

小宇也停下来,没听清后面半句,就看见她蹬了两下,骑远了。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,拐过街角,看不见了。

九月二十号,星期六,刮了一场大风。

风从中午刮到傍晚,把槐树叶子刮下来一层,槐籽也落了不少。下午,小宇推开院门,看见槐树底下落了一地槐籽,一串一串的,风一吹,还在往下掉,啪嗒,啪嗒,像谁在一下一下拍手。

他蹲下去,捡起一颗。

槐籽已经干了,壳是浅褐色的,扁扁的,像一枚小小的、没睁开的眼睛。他捏了捏,壳脆脆的,一用力就裂开,里头是一颗圆圆的种子,黄褐色,硬硬的。

奶奶说,九月,槐籽该落了。

他想起奶奶说的这句话,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。槐树顶上的枝桠空了半截,剩下的槐籽稀稀拉拉挂着,被风摇着,随时都要掉下来。他想,落了,明年又长。这话是他自己说的,也是奶奶说的。他捡了几颗槐籽,装进口袋,进屋找了个空瓶子,把槐籽放进去,放在窗台上。

晚上,父亲回来了。

父亲进门,先看了看窗台上的瓶子,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卷子,没说话。他去灶房端了水,坐在堂屋里,喝了一口,才说:“二十五号,我送你去银川。”

“白老师说学校统一买票。“小宇说。

“那我也送你。“父亲说,“送到车站。”

小宇没再说什么。父亲又喝了一口水,说:“路上把书看好。别丢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父亲说完这句,就没话了。堂屋里安静下来,只有挂钟在走,滴答,滴答。母亲在里屋叠衣裳,叠着叠着,喊了一声:“你把那件蓝外套找出来,天凉了,路上穿。“

九月二十四号,出发前一夜。

母亲把包又检查了一遍:换洗衣裳、笔记本、钢笔、准考证的复印件、苏婶的辣酱。她一样一样数过去,又一样一样放回去,最后把拉链拉上,拍了拍,像拍一个要去远门的孩子。

“东西都齐了。“她说。

父亲坐在灶房里,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他起身,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布袋,递给小宇:“把这个装上。”

小宇接过来,打开,里头是一把新铅笔,削好的,笔尖尖尖的,还有一块新橡皮,两块新电池。

“笔多备两支。“父亲说,“白老师说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小宇把布袋装进书包,又想起一件事,走到窗台前,把那个装槐籽的瓶子拿起来,拧开盖,倒出一颗,装进笔袋最里层的小兜里。他摸了摸,硬硬的,圆圆的,还在。

那天夜里,他躺了很久没睡着。窗外的风停了,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,枝桠伸进月光里。他数着日子,九月二十五,明天。他把脸埋进枕头里,想,北京,他明天就要去了。

天快亮的时候,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列火车上,车窗外是望不到边的平原,平原上有一棵很大的槐树,槐树下站着一个人,看不清脸。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然后火车一颠,他就醒了。

九月二十五号,清早。

天还没亮透,东边的天是灰蓝的,挂着几颗淡星。母亲煮了四个鸡蛋,用报纸包了,塞进包里。父亲推着自行车,驮着包,小宇跟在后面,走到镇口,坐上了去银川的班车。

班车晃悠了两个钟头,到银川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银川站的大楼比电视上看着旧一些,灰扑扑的,进站口排着队。白老师已经在候车厅里等着了,身边站着四个同学。那个说要逛北京的男生也在里头,看见他,招了招手。

“来了。“白老师看见他,招招手,“票都买好了,十一点五十检票。先吃点东西。”

小宇坐在行李旁,把鸡蛋剥了一个,就着辣酱吃了。辣酱是苏婶的,红汪汪的,辣得他额头沁出细汗。他吃完,把蛋壳收进报纸里,扔进垃圾桶,洗了手,摸了一下笔袋,那颗槐籽还在。

十一点五十,检票。

他背着包,跟着人群走进站台。绿皮火车趴在铁轨上,长长的,一节连着一节,车顶冒着若有若无的白汽。他找到自己的座位,靠窗,把包放在行李架上,坐下来。

父亲站在站台上,隔着车窗看他。

车窗关着,父亲的声音传不进来。父亲张了张嘴,又闭上,抬起手,朝车窗摆了两下。小宇也抬起手,隔着玻璃,朝父亲摆了两下。

汽笛响了。

火车哐当一声,动了一下,又动了一下,慢慢地,慢慢地,往东开。站台往后退,父亲的身影越变越小,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,最后看不见了。

小宇把额头贴在车窗上,看着窗外的景色。贺兰山在左边,灰蒙蒙的,像一道长长的墙。过了贺兰山,地势平了,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,庄稼地,水渠,村庄,一棵一棵的杨树往后退。他看了一会儿,收回目光,从笔袋里摸出那颗槐籽,放在手心里。

他想起奶奶说的,九月,槐籽该落了。

他想起明娟说的,你亲眼看了,回来告诉我。

他想起白老师说的,考好了,我领你们去看天安门。

火车轰隆轰隆地往东开,天边的云被太阳镀上一层金边。他把槐籽装回笔袋,靠着车窗,慢慢闭上眼睛。北京,在铁轨的那一头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