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火车过中卫的时候,天黑了。
说是天黑,其实窗外还留着一层灰蓝色的光,平原在天边亮着最后一线,然后一点一点沉下去。车厢里的灯亮了,昏黄昏黄的,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旧报纸。白老师坐在过道对面,把外套叠了叠,垫在腰后,闭着眼。他打盹的样子很安静,鼻梁上的眼镜没摘,歪着,像随时要掉下来。
车厢里有一股混着的味道,煤烟味、泡面味、汗味,还有谁脚边放着一袋韭菜馅饼,隔一会儿就飘出一股熟韭菜的香。小宇把这股味道闻了一遍,觉得肚子饿了。他从包里摸出母亲烙的两张饼,掰了一半,就着辣酱吃了。辣酱是玻璃瓶装的,母亲用报纸包了三层,怕路上磕了,小宇拧开盖,红汪汪的,一筷子下去,辣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邻座的男生是物理班的,就是那个说要逛北京的。他看小宇吃饼,凑过来:“你家带的啥酱?闻着辣。”
“惠农那边做的。“小宇说,“苏婶的。”
“惠农?没去过。“男生想了想,“辣不辣?”
小宇把瓶子递过去。男生用筷子尖挑了一点,抿了抿,嘶了一声,五官缩成一团,又伸出大拇指:“够劲。”
车厢里的人都笑了。白老师被笑声吵醒,睁了睁眼,又闭上,含含糊糊说了一句:“早点睡,明早到北京。”
夜里,小宇把外套盖在身上,靠着车窗。窗外黑漆漆的,偶尔闪过一点灯火,一眨眼就没了。火车哐当哐当,像一首老掉牙的摇篮曲。他摸了摸笔袋,槐籽硬硬的,还在。他想,明天,他就站在北京了。
二
到北京的时候,天刚亮。
小宇是被白老师拍醒的。他迷迷糊糊睁开眼,看见窗外已经是一片灰蒙蒙的楼群,一栋挨着一栋,挤得密不透风,楼与楼之间晾着衣裳,红的蓝的,像一面面小旗子。他一下子清醒了,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了好一会儿。
北京站比银川站大多了。出站的时候,人挤着人,他背着包,紧紧跟着白老师的背影,生怕走丢了。广场上的人密密麻麻,有举着牌子接站的,有蹲在台阶上吃早点的,有拖着大包小包往前跑的。小宇在北京站的大钟底下站了站,抬头看钟,差五分七点。他想起银川站那个旧钟,想起父亲在站台上朝他摆手的样子,心里动了一下,又跟着队伍走了。
白老师领着他们坐公交。公交车人多,他攥着扶手,看窗外。马路宽得吓人,车一辆接一辆,红绿灯一茬一茬地变。路边有卖早点的摊子,冒着白汽,炸油条的、卖豆浆的、卖煎饼果子的,吆喝声隔着车窗传进来,听不清,只觉着热闹。公交车经过一处路口,路边立着五环的标志,油漆还新新的。奥运会刚过去一个月,北京城里到处还留着那个影子。
报到的地点在一所大学里。白老师说,实验就在这个学校做,笔试的考场在另一所,明天统一用车送。他们领了准考证、住宿条,住进学校招待所。房间不大,四张床,白墙,窗户朝北,望出去是一片梧桐树,叶子还绿着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下午去看考场。小宇走进那栋教学楼,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地上拖得发亮,能照出人影。他找到自己的考场号,从门口往里看了一眼:桌子摆得整整齐齐,桌角都贴了号,讲台上放着两个信封,封着。他不敢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心里数了数,明天,他就要坐在这里。
晚上,白老师把他们叫到房间,一人发了一支笔,说:“明天的卷子,难不难,别管。会的先写,不会的跳过,最后回来补。字写清楚,公式写中间,别挤在边上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考完了,不管考得咋样,后天我带你们去天安门。”
那个男生”哟”了一声,另外两个也笑了。小宇没笑,他把笔转了个圈,心想,天安门,他在课本上、电视上见过无数次,后天,就要亲眼看了。
三
笔试那天,早上八点半进场。
考场里很安静,只有翻卷子的声音。监考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,坐在讲台边,时不时抬眼看一看。小宇拿到卷子,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心跳得有点快。题目比他做过的预赛题难,有一道题,他看了两遍才读懂题意。
他想起白老师说的,会的先写,不会的跳过。他深吸了一口气,从第一题开始写。写到一半,遇到卡壳的地方,先跳过去,做后面的。选择题、填空题,一路做下来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窗外有蝉在叫,一声,一声,被楼里的安静衬得很远。
时间过得比想象中快。他抬头看钟,还剩半小时,还有两道大题没写。手心里全是汗,他把笔在衣角上擦了擦,继续写。有一道力学题,做到一半,思路断了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考试前一夜看的那些公式全跑远了。他闭了一下眼,想起白老师讲课的样子,想起家里窗台上那瓶槐籽,想起奶奶说的,落了,明年又长。
他睁开眼,重新读了一遍题。题目里有一句话,他刚才没注意,讲的是一个滑块在斜面上的运动。他忽然就通了,笔尖重新在纸上走动起来。收卷铃响的时候,他刚好写完最后一个数字,来不及检查,卷子就被收走了。
出了考场,那个男生问他:“咋样?”
“会的都写了。“小宇说。
“我也是。“男生搓搓手,“就是最后一道,我可能算错了。”
下午,白老师把他们送回招待所,没说考得好不好,只说:“晚上早点睡,明天实验。“
四
实验在另一栋楼,四楼,一间大实验室。
小宇进去的时候,看见桌子上摆着一排仪器:电表、电阻箱、导线,还有一个他不认识的黑盒子。监考老师讲了一遍要求:用这些器材测出黑盒子里元件的参数,把步骤和结果写清楚,四十五分钟。
他先定下心,把器材一样一样认了一遍。电表是灵敏电流计,表盘很小,指针细细的。他学着课本上的样子,先把电表调零,又检查了一遍导线,才动手接线。接第一根线的时候,手有点抖,接第二根的时候,稳了一些。
旁边座位的男生动作快,已经接好线路,开始读表了。小宇不着急,他在心里把白老师讲过的实验步骤过了一遍,才拧动旋钮。表盘上的指针动了一下,他记下读数,又换了一组电阻,再记。写到第三组的时候,他发现一个问题:黑盒子的两个接线柱,其中一个是断的,测出来永远是零。
他停下来,想了一会儿。忽然想起课本上一个很偏的模型:如果盒子里装的是一个二极管,反向就是断的。他重新接线,把电表换了个方向,果然,指针动了。他呼出一口气,把这一步写进步骤里,又接着测。
四十五分钟,他掐着点写完最后一行。监考老师收了他的卷子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走出实验室,阳光正好,照在走廊的地砖上,亮堂堂的。他忽然觉得,那个黑盒子里的秘密,他猜对了。
晚上,白老师破天荒地去买了半只烤鸭,用油纸包着,拎回招待所。他一边撕鸭肉,一边说:“今天的笔试和实验,我都打听了,你们几个考得都还行。明天上午没事,我带你们去天安门。”
那个男生跳起来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“白老师说,“考完了,该逛逛北京了。“
五
天安门广场比电视上大得多。
小宇站在广场中间,脚底下是青灰色的方砖,往四面看,看不到边。正前方是天安门城楼,红墙,黄瓦,在上午的太阳底下,红得晃眼。城楼上挂着巨幅画像,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,想起课本上的照片,照片里也是这个样子,但站在照片前面,和站在这里,是两个感觉。
广场上人很多,有照相的,有放风筝的,有带着孩子慢慢走的。风从长安街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点尘土气,吹得他外套的衣角一飘一飘的。白老师领着他们走到人民英雄纪念碑前,站定,说:“这是纪念碑,碑文是毛主席写的。”
小宇看了很久。碑很高,直直地立着,上面的字,他认得出几个,认不全。他忽然想,这碑底下埋着的那些人,他们年轻的时候,大概也像他一样,是个想看看外面世界的少年吧。
中午,白老师带他们在广场边吃了碗炸酱面。面是手擀的,酱是干黄的,拌开来,一股酱香。小宇吃得慢,一边吃一边看墙上的菜单,看北京的地名:王府井、前门、大栅栏。这些名字,他以前只在书里见过,现在都变成了眼前的路牌。
吃完饭,白老师让他们自由活动两个小时,五点在纪念碑底下集合。那个男生拉着另外两个去买纪念品,小宇一个人,走到广场东侧的一排公用电话亭前。
他插进IC卡,拨了家里的号码。响了两声,父亲接了。
“喂。”
“爸,是我。“小宇说,“我考完了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,然后父亲说:“考完了?啥时候回来?”
“白老师说,明天下午的火车,后天早上到银川。”
“嗯。“父亲说,“火车上把东西看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在旁边,你跟她说两句。”
电话换到母亲手上。母亲的声音比父亲急:“考得咋样?吃的啥?北京冷不冷?”
“不冷。“小宇说,“吃了烤鸭,还有炸酱面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“母亲连说了两遍,“钱够不够?不够我给你汇。”
“够。”
挂电话的时候,他听见母亲在电话那头又喊了一声:“路上买点好吃的,别省着!”
他放下电话,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。太阳照进来,电话亭里热乎乎的。他想了想,从包里摸出一张明信片,是在广场边的小摊上买的,正面是天安门的照片,背面空着。他从笔袋里摸出钢笔,拧开笔帽,在背面的格子里写:
“明娟:我到北京了。天安门我看了,很大,比照片大。实验我猜对了一个黑盒子。槐籽我带在身上。回来说给你听。小宇”
写完了,他看了一遍,把明信片装进信封,投进电话亭旁边的绿色邮筒里。信封落进去,咚的一声,很轻。
五点半,他们在纪念碑底下集合。太阳偏西了,天安门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白老师数了数人,说:“走,回去收拾东西,明天下午的火车。”
回招待所的路上,小宇回头看了一眼。天安门城楼在暮色里,红墙变成了暗红色,金瓦变成了暗金色,广场上的旗杆上,国旗已经降下来了。他想,他亲眼看了,回去,可以讲给明娟听了。
他把手伸进笔袋,摸了摸那颗槐籽。硬硬的,圆圆的,还在。火车明天下午开,往西,回银川,回那个有小卖部、有槐树、有父亲和母亲的小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