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火车往西开,过了一夜,又过了一个白天。
小宇坐在靠窗的位置,看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回去。出北京的时候,楼房渐渐矮下去,田野渐渐多起来,庄稼地一片连着一片,玉米秆子还立着,绿中带黄。过了河北,山开始出现,不是贺兰山那种沉沉的青灰色,是另一种颜色,石头泛着白,像被太阳晒褪了色。白老师说,这是太行山。
小宇把脸贴在车窗上,看山。山连绵着,一道一道,像大地的褶子。隧道一个接一个,每次进隧道,车厢里暗下来,眼前黑漆漆的,只有车轮的声音在耳朵里放大,哐当哐当,像有什么东西在敲。出了隧道,光线刷地灌进来,刺得眼疼,他又眯着眼,继续看。
火车上的时间过得很慢。他把笔袋里的槐籽掏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那天在西安转车,停半个小时,白老师让他们下去活动活动,他站在站台上,看见月台对面有一棵槐树,叶子落了,枝条光秃秃的,但树底下落了一层槐籽,黑黑的,小小的。他蹲下去捡了几颗,装进兜里,回去的路上,又跟笔袋里的那颗放在一起了。
他在手心里数了数,一共五颗。三颗是家里那棵槐树上落下的,两颗是西安站台底下捡的。他把它们一颗一颗排开,又一颗一颗收拢,像小时候玩石子那样。
对面的男生在看一本《故事会》,翻到一半,抬起头问他:“回去以后,你还干啥?”
“上课呗。“小宇说。
“我知道上课。我说的是,你不等成绩?”
“等。”
“万一考上了,全国决赛,那不是还得去?”
小宇想了想,说:“那得等通知。”
男生把书合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车顶,说:“我要是能进决赛,我爸妈得放鞭炮。”
小宇没接话。他把槐籽收进笔袋,拉上拉链,也靠在椅背上。火车在减速,窗外出现了一些低矮的房子,门前堆着煤,墙上刷着广告,白底红字,写着”XX化肥”。他知道,离银川近了。
二
银川站在下午三点多到了。
小宇背着包从车厢里走出来,脚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,觉得踏实了。站台上人来人往,有接站的,有下车的,有扛着行李往外跑的。他跟着白老师往出站口走,一路上闻到的空气里,有一股干燥的、混着煤灰和尘土的味道。他深深吸了一口,觉得这味道亲切。
出站口的人堆里,他看见了父亲。
父亲站在栏杆外面,穿一件灰蓝色的夹克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手里没拿东西,就那么站着,往人群里望。他看见小宇,招了一下手,没说话。
小宇走过去,叫了一声”爸”。父亲上下看了他一眼,说:“瘦了。”
“没瘦。“小宇说,“北京东西挺好吃的。”
父亲笑了一下,伸手接过他的包,背在自己肩上,说:“走吧,你妈在家等着。”
公交车从火车站往镇里开,路还是那条路,树还是那些树。小宇看着窗外,觉得一切都熟悉,又觉得有点不一样。他走的时候,路边的杨树叶子还绿着,现在有些已经开始黄了,零零星星的,像谁在树冠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到家的时候,母亲正在灶房里熬粥。听见门响,她探出头来,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说:“回来了?“然后就没再说别的。她转身回灶房,把粥盛出来,端到桌上,又去切了一盘咸菜,切得细细的,淋了香油。
小宇坐在桌边,喝了一口粥,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米油都熬出来了,面上浮着一层亮亮的膜。他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,觉得火车上那些泡面和面包,都比不上这一碗粥。
“北京咋样?“母亲坐在对面,看着他喝粥。
“挺好的。“小宇说,“大,人多。”
“吃饭呢?”
“吃了烤鸭,炸酱面。”
“贵不贵?”
“还行。”
母亲点点头,又问:“考试呢?”
“考完了,等成绩。”
“那也不急。“母亲站起来,去灶房又端了一碟子腌萝卜,“你爸说,考完了就好好歇几天。”
晚上,小宇躺在自己床上,床单是新换的,有一股洗衣粉的清香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,照在书桌上,照在笔袋上。他伸手摸了摸笔袋,鼓鼓的,槐籽在里面。他闭着眼,耳朵里又响起了火车的声音,哐当,哐当,哐当。他翻了个身,声音还在,过了一阵,他睡着了。
三
第二天,小宇去学校。
他骑着那辆旧自行车,沿着镇上的路往学校骑。路两边的店铺还是那些,卖早点的、卖文具的、卖杂货的,门口都摆着摊子。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白汽,油条在油锅里翻滚,滋啦滋啦响。他经过的时候,卖早点的阿姨喊了他一声:“小宇,听说你去北京了?”
“嗯。“他刹了一下车,脚撑在地上。
“北京咋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哎哟,咱镇上,你还是头一个上北京参加比赛的呢。“阿姨笑着说,“你爸昨天在街上走,脸上都带着笑。”
小宇脸有点热,没接话,蹬了一脚,又往前骑了。
到学校的时候,已经上了两节课。班主任知道他刚回来,没说什么,让他进了教室。他坐回自己的座位,同桌问他:“北京好玩不?”
“还行。“小宇说,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。
“天安门看了没?”
“看了。”
“真大?”
“比照片大。“小宇说。
同桌”啧”了一声,说:“真想去看看。”
课间的时候,小宇在走廊上碰见了明娟。她抱着一摞作业本,从办公室那边走过来,看见他,愣了一下,说: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“小宇说。
“啥时候到的?”
“昨天下午。”
明娟点点头,抱着作业本往前走了一步,又停住,说:“你给我寄的明信片,我收到了。”
“哦。“小宇说,“快吧?”
“快。“明娟说,“昨天早上到的,我妈说,北京来的信,把我吓了一跳。”
小宇笑了一下。明娟也笑了一下,说:“天安门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“小宇说,“比照片大。”
“那你写得太少了,就一行,什么’很大’,就没别的了?”
“回来再讲呗。“小宇说。
“那你讲。“明娟抱着作业本,站在走廊里,看着他。
小宇想了想,说:“广场特别大,站在中间,四面都看不到边。城楼是红的,墙特别高,上面挂着毛主席的像。纪念碑也高,站在底下,得仰着头看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我打了个电话回家,我爸接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实验的时候,我猜对一个黑盒子。”
“什么黑盒子?”
“一个黑的,里面装了一个二极管,我用反向法测出来的。”
明娟眨了眨眼,说:“你讲得我都听不懂。”
“反正就是,我猜对了。”
“那挺好的。“明娟说,抱了抱作业本,“那,你回来就好。”
上课铃响了,她转身往教室走,走了两步,又回头说:“明信片我收起来了,放我抽屉里了。”
小宇点点头,也往自己的教室走。
四
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。
早晨骑车上学,中午在食堂吃饭,下午放学回家。物理课还是白老师上,只是不再讲竞赛的内容了,讲的是课本上的东西,电磁感应,楞次定律,小宇一边听,一边在下面画线圈。白老师有时候看他一眼,没说什么。
竞赛的成绩,还没出来。
白老师说,初赛的卷子统一寄到北京阅卷,结果大概要半个月。小宇觉得半个月很长,又觉得半个月很短。他每天照常上课,下课,做题,回家,吃饭,睡觉。有时候晚上坐在书桌前,对着窗外的槐树发呆,想那个黑盒子,想那道力学题,想自己到底有没有写对。
父亲有一天晚上走进他的房间,在他书桌上放了一杯水,没说话,站了一会儿,又出去了。水杯是搪瓷的,白底蓝花,热腾腾的,冒着白汽。小宇端起来喝了一口,是红糖水,甜的,暖的。他想起小时候,每次考试之前,父亲都会给他冲一杯红糖水。他端着杯子,坐在窗边,看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快圆了,亮堂堂的,照在槐树上,叶子在风里轻轻晃,哗啦啦,哗啦啦。
有一天放学,他骑车路过镇口那片空地,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。风筝飞得很高,细细的一根线,牵着空中一个彩色的小点,摇摇晃晃的,好像随时要掉下来,又一直不掉。他停下车,看了一会儿。一个小孩跑过来,手里拿着线轴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,风筝在天上忽高忽低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也带他放过风筝。那时候的风筝是父亲自己扎的,报纸糊的,尾巴上粘着几根布条,飞得不高,但小宇已经很满足了。
他骑上车,又往家走。路边的杨树叶子落得更多了,地上铺了一层,风一吹,哗啦啦地响,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。
他想着,过几天,也许成绩就出来了。
到家的时候,灶房的灯亮着,母亲在炒菜,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,葱花炝锅的味道,香喷喷的。他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推门进去,父亲在客厅里看报纸,抬头看了他一眼,说: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“小宇说。
他把书包放在椅子上,去灶房看了一眼,母亲正往锅里撒盐,锅里的土豆丝翻着,冒着热气。他站在灶房门口,看了一会儿,觉得一切都和以前一样,又都觉得,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他说不上来是什么。
也许要等那个结果。
他洗了手,回到客厅,在父亲对面坐下。窗外的槐树在风里轻轻摇着,叶子还绿着,秋天还没有完全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