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一
十月了,风从贺兰山那边下来,一天比一天硬。
早晨起床,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霜,用手指一抹,凉丝丝的,抹出一道透明的印子。院子里的槐树,叶子黄了大半,风一过,哗啦哗啦往下掉,落了一地,扫成一堆,踩上去沙沙的。母亲说,这树,再有一个月,就光秃秃了。
小宇骑车上学,把手揣在兜里,指头还是凉的。他把车速骑快了一点,风从耳边刮过去,灌进领子,他缩了缩脖子。路两边的杨树也黄了,叶子比槐树的掉得还快,地上厚厚一层,车轱辘碾过去,脆脆地响,像踩碎了一把干草。
竞赛的成绩还没出来。
白老师说快了,卷子在北京,阅完了就寄回来。小宇每天照常上课、做题、吃饭、睡觉。有时候坐在教室里,听老师讲课,听着听着就走神,想那道力学题,想那个黑盒子,想自己当时在答题纸上写的那个答案。想完又回过神来,赶紧把目光放回黑板上。
日子过得慢。慢得像槐树上最后那几片叶子,挂在枝头,黄得透亮,却迟迟不掉。
二
那天下午,放学的时候,明娟在车棚等他。
“喏,书。“她把那本蓝封面的《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试题选编》递过来。书的边角有点卷了,看得出被人翻过很多遍。
小宇接过来,掂了掂,说:“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“明娟说,“批注也都看了。”
“慢。“小宇说。
“你写了那么多,一道题一行小字,能不快吗?“明娟说着,从书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个白信封,没贴邮票,“这个,给你。”
小宇愣了一下,接过来。信封上没写字,封口折着,没粘。
“我写的。“明娟说,“你回家再看。”
“哦。“小宇把信封夹进书里,塞进书包。
明娟骑上车,蹬了两下,又停住,回过头说:“那封信,我写了挺长时间。你别笑我。”
“不笑。“小宇说。
“那行。“明娟说完,蹬着车走了。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,拐过街角,不见了。
晚上,小宇写完作业,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,抽出那个信封。信封口没粘,一折就开。里面是一张横格纸,叠成四折,纸边有点毛,像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他展开,看见蓝黑墨水的字,一笔一画,写得很认真:
小宇:
你走了以后,我把书从头又看了一遍。你写在第一百零二页那道题底下的字,我看了好几遍——“要是没有摩擦,东西就能一直走下去”。我想了半天,觉得这句话像你。
我妈的铺子十六号重新开张。她的膝盖还是不能久站,我让她坐着踩缝纫机,她坐着踩两下,又站起来,说坐着使不上劲。我拿她没办法。
北京大吗?天安门是什么颜色的?我还没见过那么大的地方。等你回来,把那道画了三个圈的题给我讲讲。
明娟
十月六日
小宇把信看完,又看了一遍。看到”这句话像你”的时候,他停了一会儿。他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,想了想,把信封夹进那本竞赛书里,放到书架最里面那一层。
窗外,槐树在风里晃着,最后几片叶子亮亮地一闪,一闪。
三
十月十五号,下午第二节课,白老师站在教室门口,朝小宇招了招手。
小宇走出去,白老师没说话,转身往办公室走,小宇跟在后面。办公室里没人,白老师走到自己办公桌前,拉开抽屉,从里面拿出一张纸,摊在桌面上。
纸是油印的,上头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,最上边一行是: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决赛获奖名单。白老师的手指在纸上移动,停在中间靠下的位置,点了一下。
小宇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看见自己的名字。
名字后面跟着两个字:二等奖。
他愣住了。他盯着那两个字,看了好几秒,又往上看,看见前面还有一长串名字,一等奖,几十个。又往旁边看,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,是他在北京考场遇见的,别的省的。
“笔试一般。“白老师开口了,声音不大,“实验给你拉上去了。那个黑盒子,你蒙对了。”
小宇没说话。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“不赖。“白老师说,“宁夏这几年,决赛二等奖,数得上号了。你回去跟你爸妈说一声,让他们高兴高兴。”
小宇点了点头。
“其他人的结果,我晚点跟他们说。“白老师把纸收起来,放回抽屉,顿了一下,又说,“北京那一趟,没白去。”
小宇还是没说话。他站在办公室里,觉得窗外的光特别亮,风的声音特别清楚。他想起北京的天安门,想起那个黑盒子,想起火车上数槐籽的下午。他想,原来这些,都有个结果等着。
“回去上课吧。“白老师说。
小宇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,说:“白老师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您。”
白老师没说话,摆了摆手,意思是不用谢。小宇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空荡荡的,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,照在水泥地上,照出一块块亮斑。他走着走着,脚步快起来,后来干脆跑了两步,又觉得不好意思,慢下来,走回教室。
四
放学回家,他骑得比往常快。
风从耳边刮过去,杨树叶子在车轮下咔咔地响。他一路骑到镇口,看见几个小孩在空地上追着跑,风筝挂在电线杆上,没人管。他没停,继续骑。
到家的时候,父亲正在院子里劈柴。斧子抡起来,咔嚓一声,木头裂成两半,冒出一股木头的清香。父亲看见他,直起腰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,说:“回来了?”
“爸。“小宇把自行车支在墙边,站在院子里,说,“成绩出来了。”
父亲手里的斧子顿了一下,问:“咋样?”
“二等奖。“小宇说,“全国决赛,二等奖。”
父亲没说话。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斧子,又抬起头,看着小宇,看了两秒钟,说:“好。”
就一个字。
他放下斧子,走进屋去。小宇听见他在屋里对母亲说:“你儿子,二等奖,全国的。“母亲”啊”了一声,然后灶房里叮叮当当响起来,比平时多了些动静。
吃饭的时候,桌上多了一盘炒鸡蛋。母亲说,今天高兴,加个菜。父亲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,没说什么,端起来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小宇低头吃饭,觉得今天的土豆丝特别香,鸡蛋特别嫩。
晚上,他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,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槐树上。槐树的叶子差不多落完了,只剩下几片,挂在最高的枝头,在风里轻轻晃。
他摸出笔袋,把槐籽倒在手心里,一颗一颗数。五颗。三颗是家里的,两颗是西安站台捡的。他把它们攥在手里,攥了一会儿,又放回去。
他想起那个五六岁的男孩,想起那颗白色圆石。想起明娟信里的那句话:要是没有摩擦,东西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他翻了个身,看着窗外的槐树。树是光秃秃的,可他知道,明年春天,它还会发芽。
他闭上眼睛,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凉凉的,带着一点柴火和尘土的味道。他想,这个秋天,大概会一直记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