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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零九章:回信 — 《槐树下》

回信

第二天早上,小宇醒了以后没立刻起床。

他躺在被窝里,看窗外。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,但东边的天泛着白。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伸着,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干枯的黑褐色,像用炭笔画上去的。一只麻雀落在最高的那根枝上,站了一会儿,又飞走了,枝条弹了弹,慢慢停下来。

他翻了个身,把昨晚的事又想了一遍。二等奖。白老师说”不赖”。父亲说”好”。母亲多磕了一个鸡蛋。他想了想,觉得这些事情好像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,不那么真实。他又把手伸进笔袋,摸了摸那几颗槐籽,硬硬的,小小的,在指尖转来转去。

“小宇,起床了,要迟到了。“母亲在灶房里喊。

他坐起来,穿衣服。衣服是凉的,套上秋衣秋裤,外面再加一件夹克。他走到院子里,水龙头刚拧开的时候水是冰的,溅在脸上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他用毛巾擦了擦脸,抬头看了看天,天蓝得发白,没有云。

早饭是小米粥和一个馒头,碟子里有腌萝卜。他喝了两碗粥,把馒头掰开,夹了一筷子腌萝卜,咬了一口,脆生生的,咸中带辣。母亲坐在对面看他吃,问:“今天还去学校?”

“去。“小宇说,“又不是放暑假。”

母亲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站起来收拾碗筷。

他推着自行车出门,走到镇口的时候,碰见几个初中同学,骑着车并排走,一边骑一边聊。其中一个人看见他,喊了一声:“小宇,听说你竞赛拿奖了?”

“嗯。“小宇放慢速度,跟他们并排。

“几等奖?”

“二等奖。”

“全国的?”

“全国的。”

“牛。“那个人说,语气里带着真心的佩服,又带着一点距离感,好像小宇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。

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没说。他骑得快了一点,拐过街角,和那几个人分开了。风从耳边刮过去,凉凉的,带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。他骑着骑着,忽然觉得二等奖这件事,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,涟漪一圈一圈往外荡,但总会停下来。

到了学校,他把自行车锁在车棚,往教学楼走。走到半路,听见身后有人喊他,是明娟。

“小宇。”

他回过头。明娟快步走过来,手里拎着书包,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,两只手揣在兜里。她走到他跟前,说:“听说了。”

“嗯?”

“二等奖。“明娟说,“白老师早上在办公室说的。”

小宇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明娟。

“挺好的。“明娟说,“至少是个全国二等奖,我连省里都没进。”

“你不一样。“小宇说。

“哪不一样?”

小宇想了想,说:“你文科好。”

明娟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得眼睛弯起来,说:“行了,你赶紧进去吧,第一节课要迟到了。”

她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,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说:“对了,那封信,你看了吧?”

“看了。“小宇说。

“感觉怎么样?”

小宇想了想,说:“写得挺好的。”

“就这?”

“就这。”

明娟又笑了一下,没再说话,转身走了。围巾在她身后一甩一甩的,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那天晚上,小宇坐在书桌前,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明娟的信。

信纸已经有点皱了,折痕的地方磨出了毛边。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到”要是没有摩擦,东西就能一直走下去”那一行,停下来。他想起自己写在那本书上的批注,想起白老师说”实验给你拉上去了”,想起那个黑盒子,想起自己当时在实验台上拆开又装上的过程。

他拿起笔,抽了一张横格纸,铺在桌上。

他想了想,开始写:

明娟:

信收到了。我看了好几遍。北京很大,天安门是红色的,城墙也是红色的。我站在广场上看了看,觉得那个地方跟电视上不一样,电视上看着小,走进去才发现大得离谱。白老师给我们拍了张照片,回头洗出来给你看。

那道画了三个圈的题,我后来想了想,其实不难。等哪天放学,我给你讲。

二等奖的事,我到现在还没完全反应过来。白老师说笔试一般,实验拉上去的。我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差一点。但我妈多磕了一个鸡蛋,我爸喝了小半杯酒。我觉得这就够了。

苏婶的铺子十六号重新开张,你帮我跟她说一声恭喜。

小宇

十月十六日

他写完,看了看,觉得太短了,又加了一句:

那天在车棚你问我”感觉怎么样”,我说”写得挺好的”。其实不止。我看了好几遍。

写完这句话,他停了一下,觉得脸有点热。他把纸折好,摸了摸,想起明娟的信封没粘口,他想了想,也没粘,夹进一本课本里,放到书包里。
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是那种快满的月亮,亮堂堂的,把院子照得白晃晃的。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,枝枝桠桠的,像一幅画。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,觉得月亮底下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了,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
过了两天,明娟来还书。

还是那本《围城》,小宇借给她的,说是暑假的时候借的,一直没还。她把书放在小宇桌上,说:“还你,拖太久了。”

小宇翻开书,里面夹着那封回信。他没说什么,把书合上,放进书包里。

“你写了回信?“明娟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不算长。”

“你看了?”

“翻了翻。“明娟说,“你字写得比以前好看了。”

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”哦”了一声。

“周六。“明娟说,“我妈的铺子重新开张,她说让你有空来坐坐。”

“好。“小宇说。

“周六下午,行不行?”

“行。”

“那说定了。“明娟说,然后转身走了,马尾辫在风里甩了一下。

周六下午,小宇骑车去了惠农。

秋天的惠农,街上人不多,风从贺兰山那边灌过来,凉飕飕的。路两边的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,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地指向天空,像一排排伸出来的手臂。他骑了大概四十分钟,在一排平房前面停下来,门口挂着一块新做的牌子,白底红字,写着”苏记缝纫”。

苏婶坐在门口的缝纫机后面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子,脚踩在踏板上,机器咔嗒咔嗒地响着。她看见小宇,笑了笑,说:“小宇来了?进来坐。”

小宇把自行车靠在墙边,走进去。铺子里不大,靠墙摆着一排布卷,颜色从深到浅,像一条颜色的河流。地上散落着碎布头和线头,空气里有一股布料的浆味和缝纫机油的味混在一起,闻着让人安心。苏婶的缝纫机摆在一进门的地方,正对着门口,光线好。

“你妈上次拿来的那条裤子,我改好了,你带回去。“苏婶说着,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一条叠好的深蓝色裤子。

“谢谢苏婶。“小宇接过袋子。

“坐。“苏婶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。小宇坐下来,看见苏婶的膝盖上盖着毯子,想起明娟在信里说”她坐着踩两下,又站起来,说坐着使不上劲。”

“苏婶,你膝盖好点了吗?”

“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“苏婶说着,脚又踩了两下缝纫机,咔嗒咔嗒,“你竞赛的事,我听明娟说了,二等奖,不错。”

“凑合。”

“不凑合。宁夏这个地方,能拿全国二等奖,不容易了。“苏婶说着,停下来,从缝纫机底下抽出一块布,看了看,又放回去,“你爸高兴坏了吧?”

“还行。“小宇说,“喝了小半杯酒。”

苏婶笑了笑,说:“你爸那个人,闷葫芦一个,能喝半杯酒,说明心里高兴得不行了。”

小宇也笑了。他坐在铺子里,听苏婶聊着天,看外面秋日的阳光照在门口的空地上,明娟还没回来,说是去代销店买东西了。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很安静,很暖和,像小时候待在母亲的小卖部里一样。

过了一会儿,明娟回来了,手里拎着一袋盐和一瓶酱油。她看见小宇,说:“你来了?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买了点东西,晚上我妈包饺子。“明娟说,“你在这儿吃吧。”

“不了,我回去吃。”

“你妈知道你出来了。”

小宇想了想,说:“那我打个电话回去。”

代销店门口有公用电话,他投了一块钱,拨了镇上的号码。母亲接的,他说在明娟家,晚上在这儿吃。母亲说行,少给人家添麻烦。他说好,挂了电话。

挂完电话,他站在代销店门口,看着街上的黄昏一点一点落下来。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,一层一层的,像油画。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灰白色的,在风里散开,散成淡薄的一片。远处贺兰山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,最后变成一道黑色的剪影。

他站在那儿,站了很久,直到明娟从铺子里走出来,站在他旁边,说:“看什么呢?”

“看山。“小宇说。

“天天看,还没看够?”

“没看够。“小宇说。

明娟没说话,跟他一起站着,看了一会儿远处的贺兰山。风吹过来,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她用手拢了拢,说:“进去吧,我妈和面了。“

那天晚上,他骑回家的时候,天已经全黑了。

月亮很大,挂在头顶,把路照得亮堂堂的。他骑着车,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在路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黑色。路边偶尔有一辆拖拉机轰隆隆地开过去,车灯照得路面发白,又很快暗下来。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地,一片一片的,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。

他骑到镇口的时候,远远看见一个黑影站在路灯底下,走近了,发现是父亲。

“爸?”

“嗯。“父亲说,“你妈让我出来看看。”

小宇下了车,推着车跟父亲一起走。父亲没说话,走在他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的。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,又缩短,又拉长,像在走一段没有尽头的路。

“在明娟家吃的?“父亲问。

“嗯。苏婶包的饺子,白菜猪肉的。”

“苏婶的膝盖好点没?”

“还行,她说老毛病了,不碍事。”

父亲点了点头,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走了一段,快到家的时候,父亲忽然说了一句:“回信写了吗?”

小宇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写了。”

“嗯。“父亲说,“写了就好。”

到家的时候,母亲还在灶房里忙活,灶台上摆着一碗热好的剩菜,用盘子扣着,怕凉了。小宇洗完手,坐下来吃饭,母亲坐在旁边,看他吃。

“明娟她妈还好?“母亲问。

“好。铺子重新开张了,生意还行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“母亲说,“你明天还去学校?”

“去。”

母亲点了点头,站起来,往灶房走,又说:“你爸昨天去镇上,给你买了两本笔记本,放在你书桌上,你看看用不用得上。”

小宇吃完饭,走进房间,看见书桌上放着两本笔记本,封面上印着蓝色的花纹,翻开,纸是白的,摸着很光滑。他想了想,把其中一本翻开,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:

“要是没有摩擦,东西就能一直走下去。”

他合上本子,放在书架上那本竞赛书旁边。窗外,槐树在月光里站着,光秃秃的,一动不动。他看了很久,觉得这个秋天虽然快过完了,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。

他吹了灯,躺下来,闭上眼睛。风从窗缝里漏进来,凉凉的,带着秋天最后的味道。他想起明娟今天在门口站着的样子,想起苏婶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,想起父亲站在路灯底下的影子。

他想,这些大概都会记住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