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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一十章:第一场雪 — 《槐树下》

第一场雪

立冬那天,银川的风突然就硬了。

早晨推开门,院子里白蒙蒙的,不是雪,是霜。槐树光秃秃的,枝条上挂着一层细白,像撒了一层面粉。母亲说,立冬了,该把棉袄找出来了。

小宇从箱底翻出去年的棉袄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手腕。母亲让他套上,说今年先凑合,明年再扯布做新的。他骑车出门,手揣在兜里,风从领口灌进去,凉得他缩了缩脖子。

路两边的杨树早秃了,光秃秃的枝干直直地戳着天。田里也空了,收割完的茬子还在地里,被霜打得白白的。他骑得急,哈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,又很快散掉。

到了学校,教室里生着炉子。炉膛里的火苗舔着煤块,嗡嗡地响,整个教室暖烘烘的,带着一股煤烟味。他把手贴在炉壁上烤了一会儿,指头才慢慢活过来。

白老师进来上课,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,转身说,期中考试快了,都收收心。底下有人叹气,有人把书翻得哗哗响。小宇盯着黑板上的题看了一会儿,思路就顺了。他想,其实物理这东西,想通了,就跟走路一样,一步一步来。

放学的时候,天阴着。明娟在车棚等他。

“说好了,讲那道题。“明娟说。

“哪道?”

“画三个圈那道。你答应我的。”

小宇想起来了。那是书里一道力学题,他批注时画了三个圈,旁边写了几行小字。明娟借书时看到了,问过他,他说等哪天放学讲。

“行。“小宇说,“去哪儿讲?”

“操场边,那儿没人。”

两个人推着车,绕到操场边上。冬天的操场光秃秃的,煤渣跑道冻得硬邦邦,风从西边灌过来。他们找了一面背风的墙,蹲下来,把书包垫在膝盖上。

小宇掏出纸笔,画了一道示意图。他讲得慢,讲一句,看一眼明娟,看她皱眉就停下来,换个说法再讲一遍。明娟听得很认真,偶尔”嗯”一声,偶尔问一句”为啥”。

讲到第三遍,明娟眼睛一亮:“哦,我知道了。是这个意思。”

“对。“小宇说,“就是那个意思。”

明娟把纸拿过去,自己又画了一遍,画完抬头看他:“你讲得比书上的清楚。”

小宇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”哦”了一声。

天擦黑了。两个人站起来,腿蹲麻了,活动了几下。明娟说:“周末我回惠农,我妈的铺子刚开张,冬天活少,她一个人忙得过来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竞赛那个奖,我妈还念叨呢,说宁夏娃能拿这个,不容易。”

小宇低头踢了踢脚下的土疙瘩,没接话。

“那我走了。“明娟骑上车,“下周见。”

“下周见。“

周六上午,邮电所的老赵把一封信递给小宇:“青岛的,又是你乔阿姨。”

信封上的字圆圆的,一笔一画,写得很认真。小宇认得。他拆开信,先摸到一片硬硬的东西。是一张照片,黑白的,洗得有点发黄,边角卷着。照片上是一片海,冬天的海,灰蓝色的,浪头卷着白沫,远处有一艘船的影子。

信纸上的字还是那样,一笔一画:

小宇:

青岛的冬天来得早,海风硬得很,刮在脸上生疼。你寄来的槐花,我一直压在书页里,干了也不掉色,闻着还有一股淡淡的香。我常想,宁夏的冬天应该比青岛冷吧?你那边的风,是从贺兰山上灌下来的,比海风还硬。记得多穿点,棉袄要扎紧,别学你爸,冻得鼻尖通红还说不冷。

你竞赛拿了二等奖的事,我听你妈在信里说了。好啊。你小时候,我教你看云,看天上哪朵云像马,哪朵像山。现在你研究的东西,比云深多了。好好学,路长着呢,慢慢走。

这张照片是那年夏天在海边照的,一直压在箱底。等哪年夏天,你来青岛,我带你去看真的大海,比照片上蓝。

乔阿姨

十一月二日

小宇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写着一行小字:二〇〇〇年夏,栈桥。他愣了一下。二〇〇〇年,他记得那个千禧年停电的晚上,满镇子黑漆漆的,乔阿姨打着手电筒来家里,第二天她就走了,去了青岛。那年夏天,她已经在海边的栈桥上照了相。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

他把照片夹进那本笔记本里,和那颗白色圆石放在一起。想了想,又拿出来,放在窗台上,对着光看了一会儿。照片里的海灰蒙蒙的,可他知道,夏天的海是蓝的。

雪是立冬后第五天下的。

头天晚上,天阴得沉,风也停了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静。母亲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,说:“要下雪了。“小宇没当回事,钻进被窝睡了。

半夜里,他迷迷糊糊听见窗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敲打窗户。他没醒透,翻了个身又睡着了。

第二天早上,他是被父亲的声音叫醒的:“下雪了。”

他一下子坐起来,扑到窗边。窗外白茫茫一片,院子里的地是白的,墙头是白的,那棵光秃秃的槐树,每一根枝条上都落了雪。粗的枝托着一层厚雪,细的枝裹着一层薄冰,整棵树像一幅铅笔画,画得又轻又匀。

雪还在下,不急不慢的,一片一片,落得很大。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,看见一只麻雀从雪里飞起来,落在槐树的枝头,抖了抖翅膀,抖落一小团雪,又飞走了。

他穿好衣服出门,雪踩在脚下,咯吱咯吱响。父亲已经在院子里扫雪了,扫帚扫过的地方露出青灰色的砖地。父亲扫得很慢,一下,一下,雪沫在扫帚边飞起来,又落回去。

“爸,我来。“小宇说。

“你扫门口那截。“父亲说。

小宇拿起一把铁锨,把门口的雪堆到一边。雪是干的,蓬松松的,一锨下去,铲起一大块,扬到墙根,扑簌簌落下来。他干了一会儿,身上热了,鼻尖却冻得通红。他想起乔阿姨信里的话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母亲在灶房里喊:“别玩了,进来吃饭,雪天吃点热乎的。”

早饭是酸菜粉条,一大锅,热气腾腾的。父亲吃了两碗,说:“今年雪下得早,地里的墒好,明年庄稼差不了。”

“瑞雪兆丰年。“母亲说。

小宇扒着饭,没说话。他透过窗户看见院子里的槐树,雪把它裹得严严实实,枝条都压弯了。他忽然想,明年春天,这棵树发芽的时候,他应该已经上高二下学期了,明娟也是。时间过得真快。

下午,雪停了。

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照在雪地上,白得晃眼。小宇站在院子里,眯着眼看那棵槐树。雪在枝头化了一点,又冻住了,枝条上挂着一串串冰凌,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。

他走进屋,从窗台上拿起那颗白色圆石,握在手心里。石头是凉的,贴着掌心,一会儿就被焐热了。他又拿出那本笔记本,翻到第一页,上面写着:要是没有摩擦,东西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
他看了看这句话,又看了看窗外的雪,忽然觉得,这句话好像也可以换一种说法。要是没有冬天,春天就不会来。

他当然没把这句话写下来。他只是把圆石放回窗台,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,合上本子,放回书架上。

傍晚,母亲蒸了一锅馒头,热气从锅盖边冒出来,把整个屋子都熏得暖烘烘的。父亲坐在炕沿上看报纸,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。小宇坐在窗边,看外面天一点一点暗下来,雪地泛着青蓝的光。

明娟大概也在惠农,在铺子里帮苏婶收拾布卷吧。他想。雪下得这么大,铺子里的炉子应该也生起来了。

他这么想着,心里很安静。窗外,槐树站在雪里,一动不动。雪还在化,一滴一滴,从枝条上滴下来,砸在雪地上,砸出一个个小坑。

冬天刚刚开始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冬天,他好像不那么怕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