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放合作中

有想法就聊聊,别客气 👋

2695409102@qq.com
已复制 ✓
← 槐树下

第二百一十一章:小雪 — 《槐树下》

小雪

雪停以后的银川,冷得干净。

太阳出来了,天瓦蓝瓦蓝的,一丝云都没有。空气是干的,吸进鼻子里,凉得发甜。房檐上的雪化了,滴滴答答往下掉,砸在台阶上,溅起细小的水珠;到了下午,那些水滴又在房檐底下冻成一排冰溜子,长短不齐地挂着,太阳一照,亮晶晶的,像一排水晶帘子。

星期三上午,课间操的时候,白老师把小宇叫到办公室。

操场上正放着广播体操的曲子,喇叭里传出来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的。办公室的门虚掩着,推开门,一股热气扑出来。办公室里生着炉子,暖烘烘的,带着一股煤烟味,窗台上摆着一盆仙人掌,灰扑扑的,倒还活着。白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皮本子,递过来:“你的证书,到了。”

小宇接过来。红皮,硬壳,烫金的字,印着”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”,印着”二等奖”,下面是他自己的名字。名字是印刷体,方方正正的,看着不像自己的,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。他翻开,看见里面盖着红戳,有一行小字写着颁奖单位,还有日期:二〇〇八年十月。

“拿好。“白老师说,“省里来了文,往后保送这条路要收紧了,你这奖,加分还是有的。好好念,别松劲。”

小宇点了点头。他其实没太听懂白老师说的”收紧”是什么意思,但他听懂了后半句:别松劲,往前走。他把证书夹进书包里,书包里还有那个笔袋,笔袋里装着几颗槐籽。他摸了摸证书的硬壳,觉得书包一下子沉了不少。

下午放学,他骑车回家。风从贺兰山那边下来,硬硬的,刮在脸上生疼。他把车骑得很快,想让身子热起来。骑到镇口的时候,他慢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贺兰山。山是青灰色的,顶上压着一层白,雪线清清楚楚的,像谁用刀刻出来的一道印子。他看了几眼,又蹬上车,往家走。

回到家,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。小宇把书包放下,把证书掏出来,放在堂屋的桌子上。母亲擦了擦手,拿起来看,看了半天,说:“我认不全这些字,你爸回来看。”

父亲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。他进了门,先看见桌上的红本子,愣了一下,然后走过来,拿起证书。他没有马上翻开,先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才翻开,凑到灯底下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看了很久,才合上,放回桌上,说了句:“好。”

就一个字。母亲在灶房里说:“你就不能多说两句?“父亲没接话,转身去洗了手,坐下来吃饭。

晚上,小宇躺在床上,忽然想起什么,轻手轻脚爬起来,走到父亲放东西的柜子前,拉开抽屉。抽屉里躺着那支钢笔,黑杆的,他六岁那年父亲送给他的;现在,红皮的证书躺在它旁边。他看了一会儿,轻轻把抽屉合上,回到床上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上,白亮亮的一片。

星期五,明娟在车棚等他。

“听说证书到了。“明娟说,“拿来我看看。”

小宇从书包里掏出红本子,递过去。明娟翻开,看了又看,说:“烫金的。印得真好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我妈说了,冬至她包饺子,让你那天去。“明娟把证书还给他,“她说你争气。”

小宇把证书收好,说:“冬至还早呢。”

“还有一个来月。“明娟说,“我妈说,冬至大如年。你那天要是不来,她该念叨我了。”

“来。“小宇说。

明娟听了,没再说话,低头把围巾重新绕了一圈,把半张脸埋进去,只露出一双眼睛,睫毛上沾着一点细白的霜气。她哈了一口气,白雾在两个人中间散开。

两个人推着车,往校门口走。风把明娟的围巾吹起来,她的围巾是新织的,灰蓝色,毛线粗粗的,一看就是手工的。

“苏婶织的?“小宇问。

“嗯。“明娟说,“她晚上没事,一边踩缝纫机一边织,半个月织了一条。”

小宇想起乔阿姨寄来的那张照片,说:“乔阿姨说,等夏天让我去青岛,看真的大海。”

“那你去呀。“明娟说。

“等夏天再说。“小宇说,“要是真去了,回来给你讲。”

“讲什么?”

“讲海是什么样子的。“小宇说,“跟照片上不一样的那种。”

明娟笑了一下,没说话。两个人走到校门口,明娟骑上车,说:“那我走了,周末回惠农。周一见。”

“周一见。”

小宇看着明娟骑着车走远,围巾在风里飘着,像一小片灰色的帆。他站了一会儿,才骑上车,往家走。天阴着,风还是硬,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,热乎乎的。

小雪的前一天,母亲腌菜。

灶房门口的缸里,母亲把白菜一棵一棵掰开,码进缸里,撒一层盐,再码一层。萝卜切成两半,扔进缸里。小宇蹲在旁边,帮母亲把菜叶子上的水甩干。

“小雪腌菜,大雪腌肉。“母亲一边忙一边说,“日子就是一天一天腌出来的。”

小宇没听懂后半句,但觉得这话听起来很踏实。他蹲在那儿,闻着菜帮子上的土腥味和盐味,看着母亲的手在缸里压来压去,手上的皴裂在凉水里泡得发白。缸沿上落着一片白菜帮子,他捡起来,学着母亲的样子,甩了甩水,码进去。

“这孩子,净添乱。“母亲嘴上说着,语气却是软的,“去,把灶台上那盆水端过来。”

他端了水,又蹲回去。缸里的菜码了大半缸,盐粒在菜叶上慢慢化开,渗出水光。他忽然觉得,这一缸菜腌下去,冬天就有了着落,饭桌上就有了盼头。

晚上吃饭的时候,父亲说:“小雪封地,大雪封河。再有一场雪,地就冻瓷实了。”

母亲说:“冻了好,冻了虫子就死了,明年庄稼干净。”

小宇扒着饭,听着大人说话。炉子上的水壶吱吱地响,水汽从壶嘴里冒出来,把屋子熏得暖烘烘的。他忽然觉得,这个家就像这口水壶,外面再怎么冷,壶里总是热的。

吃完饭,他回到自己屋里,坐在书桌前。台灯亮着,光圈照在桌面上。他翻开笔记本,第一页那句话还在:要是没有摩擦,东西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
他握着笔,想写点什么。想了半天,只在日期那一栏写了一行字: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,小雪前夜。

他又看了看窗外。天阴沉沉的,月亮藏在云后面,风停了,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静。他知道,雪又要来了。

小雪那天,雪真的来了。

不是第一场那种鹅毛大雪,雪粒细密,碎碎的,簌簌地落。落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,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,白得发青。

小宇站在院子里,看那棵槐树。枝条上落了雪,细细的,每一根都勾出一道白边,像用白笔描出来的。他看了一会儿,进屋,从窗台上拿起那颗白色圆石,揣进兜里,又走出来。石头是凉的,在兜里焐了一会儿,就带上了体温。

他忽然想起西干渠边那个男孩。那孩子捧着白石头,说记住这件事本身就是回答。那时候是夏天,渠水哗哗地响,槐树绿着。现在槐树秃了,雪落着,他口袋里还揣着那颗石头。他想了想,觉得那个夏天的事,他真的记住了。

回到屋里,他在笔记本上写: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二十二日,小雪。雪落了一夜。

写完,他合上本子,站在窗前往外看。雪还在下,细细碎碎的,落在院子里,落在墙头上,落在槐树的每一根枝条上。远处贺兰山的轮廓白茫茫的,山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山,哪是天。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,揉了揉,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那棵树。

母亲在灶房里喊他吃饭。他应了一声,又看了一眼窗外。雪落在槐树上,一层一层,压着去年的年轮,也压着今年的。

他忽然想,这棵树在雪底下,其实一直在长。就像他一样。

他把白石头放回窗台上,转身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又停住,回头看了一眼窗台。石头躺在那儿,白白的,安安静静的,像一小团没化的雪。